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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决裂 对于许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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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落到上房的房檐。余晖斜斜地从窗子洒进来,带着点寒气,平白添了几分凄冷之意。许储抬起手背,触碰那几道不分明的光,手心沉在阴影之中。她终究没有再说下去,这个很长的故事停驻在岳州通向临安的路上,戛然而止。
五年前,仲奚与许储相识相知,情根深种。人人所想中的后来,该是如花美眷,鹣鲽情深。可现实中的后来却是许夫人惨死,许黔许铎监禁,许氏一族流放,许储与仲奚势同水火,徐安易远走他乡。
静默的午后,连同那些旧日如花美眷的辰光,长久地封存在许储望向窗外的寂寞神色中。我不相信仲奚会始乱终弃,不相信许家会罪恶滔天。可事情走到这一步,背后又有多少说不得听不得的血腥杀伐。
时光无法隽永地静止在曾经的宜喜宜嗔中。现实不是讲故事,谁也无力选择何时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触到靴上的流云纹理,才发觉腿已经麻了。我试探道:“许储?”
许储低头,笑容如一缕易散的清风:“温姑娘,这段往事我甚少想起,竟也没有忘记。”
我有些歉然:“忘了或许更好。我不该提起来。”
许储摇摇头:“忘不掉的。这般说出来,我像是重新活了一世。”
我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道:“我不知道你和仲相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许储,你恨他吗?”
“恨?”许储目光明明暗暗,如同熹微的暮光:“我吗?也许,不恨吧。”
蒙昧间一抹熟稔窜上心头,曾几何时我似乎听过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贤侄啊,你心里恨吗?”“恨?……也许不恨吧。如果要恨,恨谁呢。”
——那是徐安易在思岷楼中的话。我那时醉酒半睡半醒,只模糊听出他话语中的感伤。而现在,从许储淡然含笑的面孔和苍白冰冷的指尖,我嗅到了同样萦绕在徐安易身上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萧索气息。
那是命运的气息。
“如果不是恨,那是什么呢?”我喃喃道。
许储摊开手,一块玉色瓷片于掌中,手中隐约可见咯痕:“抽丝剥茧,方知人心难测。我只说他不愿放过我,其实,我又何曾愿意放过他。是我一直不愿承认——能留住我的,终究只有我自己。”
我握住了她的手,劝慰道:“一个人若不再逃避自己的心,总能勇敢起来的。”
正相顾无言,一个紫衫丫头探了进来,看到许储委顿在地,吃了一惊,再看到坐在身旁的我,发现我正拉着许储的手,脸色十分难看。
许储收起凄色,轻斥道:“傻站着么,没见这一地的碎片?”那丫头一醒神,闪身进来,边搀起许储到桌边的圆凳边说:“夫人怎么不吩咐奴婢一声,划着手怎么好?”我也跟着起身。
许储道:“让绛云和青螺进来收拾,她们刚才被我打发去汲水了。”那丫头一面应着,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我身上飘。许储睨了她一眼:“碧桃,你是少爷跟前的人,不跟着少爷,来这里做什么?”那丫头低了头道:“夫人,奴婢是来传话的。少爷说了,明晚的家宴要携夫人出席,请夫人预备着。”一面退了出去。
我前后打量一身白装,清俊是清俊,可以男儿之身贸贸然出现在仲夫人內帷,也确实不像话,不由苦笑道:“这丫头大概被我吓得不清。”
许储沉吟半晌:“你这样难免落人口实,不如我示下众仆,就说你是我的宗中表亲如何。”
我觉得有理,连连点头,问:“仲相公要你明晚出席家宴是何意?”许储冷道:“他是何意,都由得他。”
到了晚饭时间,因我吃不惯辣菜,便辞了许储回厢房。徐安易在房前端详着手中的一弯柳枝,俊眉微蹙,似乎心事累累。我迎上前去,许是经历了别人的人生,几分苍凉之感在心中环绕。我很想他。
“去哪了?这会儿才见。”徐安易笑问道。
“听故事去了,”我答道:“仲夫人的故事,很长的故事。”
“恩。好听吗?”徐安易问。
我摇头,忍不住鼻尖发酸:“徐安易,我想知道仲夫人与仲相公回临安后,发生了什么事。”
凉风习习而过,吹凉了我的心,亦吹潮湿了我的眼睛。徐安易含着淡漠的笑望着天边的晚霞:“你真要知道?”
我点头,心中愈加难受,方才在许储面前不能流下的泪顷刻低落:“真要知道。”
“好,我告诉你,”徐安易直直望进我眼底,一字一字道:“许黔造反,韩将军请旨,朝中出兵平乱。”
我向后退一大步,惊骇道:“怎会!”
徐安易似笑非笑的面容透出一抹隐忍和杀伐:“仲幽蓟回京不久,孔巨济调旧部兵马于岳州,奸淫掳掠,烧杀抢夺。许黔联合武陵等多个知县,率兵反抗。朝中以诛杀命官为由,定了许氏一族大罪。”
我惊道:“那孔巨济不该杀吗!”
徐安易的眼中燃起烈火,重重吐出两个字:“该杀。”
“那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定许大人的罪!”
徐安易的面容冷若冰霜:“孔巨济该杀,可没人杀他。他手握兵权,那兵权是枢密院给的,是朝廷是天子给的。而许黔,擅自起兵,罪同谋反。”
我摇头不能相信:“这算什么道理!没有人同朝廷讲理吗?”慌乱中我想起崔达:“崔知州呢?他是知州,为什么不上奏?”
徐安易冷道:“孔巨济以数千禁军严控岳州,崔达手无寸铁,如何上奏?”徐安易的额头青筋浮现:“孔军恶行,朝中无人能知,许黔起兵,却受千夫所指。”
我心如钟撞,蓦然想起仲奚:“那仲相公呢?仲相公难道不明原委,他不知道许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吗?”
徐安易不答,转过身紧紧皱着眉,仿佛竭力看清楚远方。
“你说话呀!”我心中大痛。
徐安易叹了口气,回身握住我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衫我感觉到他的手心烫如火烧:“星火燎原,揭竿而起者数万,已非人力可控。无论他们是不是为了自保,都已被朝中视作心腹大患,必除之而后快。仲幽蓟即便有千般不愿,又能如何?”
我似是不能相信:“所以说,他知道一切来龙去脉,却还是任由这一切发生?”
徐安易点头:“不仅如此,洞庭几万义军,是他亲自带兵平叛。”
我甩开徐安易的手哭道:“他都做了什么!他不是很能耐吗,不是将门虎子吗?好人不得救,坏人不得杀!他为什么不能把真相昭之于众,却让许大人那么好的人受这样的冤屈!”
徐安易的双手重重摁上我的肩膀,摇头道:“五年前中洲危难,与金交战尚不能久持,没有时间亦没有兵力兼顾内外。义军极大分散了前线兵力,北线岌岌可危。参商,国本为重,不能因小失大。彼时我亦恨仲奚,但也知他无能为力——他试图招降许大人,但许大人宁死不受,誓斩孔巨济于刀下。”
我心中怆然,骇道:“那是……因为……”
徐安易唇齿僵硬,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那是因为,孔贼欲奸污许夫人,逼迫得许夫人撞刀自尽。”
我手捂着嘴,泪水迷乱了我的眼,徐安易素日板正的身段在泪水迷蒙中阵阵颤抖。
许储平静到麻木的眼神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我心如刀绞,嘶哑道:“这算是什么道理!——许大人那么好,岳州的百姓那么好,你们要征粮,他们便给了,还把那么好的女儿嫁出来!都说好人好报,可他们却个个落得家破人亡!家园被烧被杀,妻儿被荼毒。有谁爱惜他们?有谁保护他们?杀他们害他们的人却都是什么人!都是堂堂的朝廷禁军!”眼泪簌簌而下,我心痛得难以自持:“他们有什么错?徐安易你说,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都没错。甚至于许储,甚至于仲奚。至始至终,他们都是无辜的。无辜地被拖进乱世的漩涡,再也逃不出去。
徐安易牢牢握着我的后颈,将我压入他的怀中。我靠着徐安易的臂膀大哭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了。记忆中上一次这样嚎啕大哭,还是十二岁那年病情汹涌,毫无防备地面对生离死别。而对于许储,从孔巨济吞占岳州的那一日起,生离死别便分分刻刻盘桓在她与仲奚之间。
徐安易青色的前襟被我哭湿了一片。周围已经是一片暗色,隐约可见堂前的几棵柳树。我哭得累了,靠在徐安易臂弯中抽抽搭搭。五年过去了,我尚且心如刀绞,许储当初该是什么模样?
徐安易的手轻轻抚在我的发上:“当时二军于汨罗江两岸对峙,禁军兵马已齐,只等幽蓟发号施令。幽蓟手握军印,对着一纸军令却迟迟落不下去。”我看不见徐安易的脸,只觉得他的声音带着我越过千山万水回到五年前的岳州:“仲夫人跌进帐中,满面凄绝,一把攥住幽蓟的袖子,求他看在父亲情势所逼,母亲惨死的份上放过许氏一族。我从未见过仲夫人那般模样,狼狈憔悴,跪在幽蓟脚下叩首不止。”
“可仲,仲相公他还是……”我抽噎道。
“他推开仲夫人,在军令上落了印。仲夫人跌坐在地上哀绝苦喊,可是军令如山,无可转圜。”
“如果不是仲奚他请派孔巨济监管岳州,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我哭道。
我不忍去想许储当时的心境。母亲被乱兵逼死,父亲被朝廷迫害,而将这一切坐实为真的,却是自己深爱的夫君!
徐安易摇摇头,更紧的抱住我:“当年仲夫人不发一词冷笑离去,幽蓟回身擎枪欲断己左手,纵是士兵拦得快,也伤得鲜血长流。参商,我不想告诉你,可这世上多少事真的没有对错,有的只是无能为力。”
我默然不语,呆呆地听徐安易平和的话语。
“有时,我亦会觉得人世残忍。生生死死,恩恩怨怨,永远也看不明白。这些生死和恩怨,或者就叫做劫数。可我们并不会就此停止活下去,也不会停止去找寻答案。”他的语气这般平静熟稔,令我分不清他是在说仲奚与许储,还是在说他自己。
“……世间之人,皆有自己勘不破的劫。可是仲夫人还活着,幽蓟还活着。他们已经比黄土中的累累白骨好上太多。只要活着,总有勘破的一天。”徐安易的声音有令人安定的力量:“纵然他们彼此伤害,可谁又能知道,他们不是以另一种方式彼此相守呢?”
我从徐安易的怀中挣出,抹了一把鼻涕,胸中似乎有了些许暖意:“你真这样觉得吗?”
徐安易的眉宇一如既往的清逸温和:“恩。去把脸洗一洗吧,都哭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