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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京 自古美人如 ...

  •   近几日来,忠锐军颇松散。每日操练、屯粮后,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找了阴凉处坐在一起,一面擦拭刀枪武器,一面抱怨牢骚。
      “天恁地热,还让穿着战甲,还他娘的让不让人活了!揉搓我们这些人,你瞧刘副将傅副将哪日不是在树下打盹?”一面色黝黑的士兵道。
      “可不是,我都几日没见到仲将了。”另一身材短小的道。
      “嘿!还提仲将!”黑黝黝的面孔朝周围探了两探,从鼻子里发出‘哼’声:“仲将现在是醉死在温柔乡了,还有空理会我们?他不想想,前年我老婆生儿子,耽搁了几个时辰回军,就被他下令抽了四十鞭子!”
      有个圆面敦厚的兵士凑近道:“我还听说,韩大将要征仲将回京。朝廷会另派个正将来,听说姓‘秦’哩!”
      身材短小的兵士惊道:“阿弥陀佛,别是那杀千刀的‘秦不治’吧!”
      “‘秦不治’?你说川陕秦彻秦将军?”
      “奶奶的,他算哪门子的将军,整个一盗匪匹夫!”兵士义愤填膺道:“你还别笑,他能治个屁军,就是靠着鞭刑挨板子,军里人都给他打怕了。又爱喝酒,又爱逛窑子。奶奶的,要不是有些来头,老早给人剁了!”
      圆面的兵士忧心道:“那怎么处?别真是秦将吧?仲将能由着他胡来?”
      黑面的兵士骂道:“你就别指望仲将了,现在也见不到个人,也不知道现在脚打软不打软,下不下得床——”话未说完被众人掩了下去。
      仲奚一连几日确实不在军中,但也并非像众人所猜儿女情长。
      枢密院连下两道军令,一道告示仲奚,将派原川陕军亲随军统制秦彻任忠锐军正将一职;另一道催促仲奚尽快回朝。
      仲奚却不复命,崔达以为他不放心征粮之事,连连作保,即便岳州来年颗粒无收也要保得军饷充盈。而仲奚并不为之所动,他想得是另一回事。
      仲奚踟蹰再三,又一封文书寄予了仲父,央告其父想想法子,务必将秦彻调离,另派别将出戍岳州。许储见丈夫忧虑不止,心中虽疼惜,也并不阻拦,只规劝他照顾身体,独自回门不提。
      徐安易对此不解,想问时书信已快马加鞭数百里之外了。
      “你与秦将往日有过节不成?”徐安易见仲奚日夜盼着枢密院回信,忍不住问道。
      仲奚一听“秦将”二字,大为刺耳道:“秦将秦将,你就好好看着这个秦将吧。岳州纵有五十万石的粮食,也能让他吞个一半。”
      “为什么这样说?”
      仲奚踢了踢桌脚,不耐烦道:“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狂妄自大,贪赃枉法,酒色成性。哼,据说他单表一个‘治’字,可他军中人全叫他‘秦不治’,可见治军无方。”
      徐安易细细思量,劝道:“我倒听闻此人骁勇,一柄烈水枪天下难逢敌手,并非你所说一无是处。幽蓟,川陕为中洲扼要,不是酒囊饭袋能待的地方。”
      仲奚更加着恼,话语里遮不住的嫌恶:“难逢敌手?哼,那是他未与我仲奚较量!——他能久立不倒,还不是因为他是秦相的宗亲!龙生龙凤生凤,秦老贼一家子都是好样的!”
      徐安易皱眉道:“我懒待劝你。军令如山,但愿枢密院莫要治你个不敬之罪。”
      事情却出乎意料的顺利。也不知是秦彻恶名在外,还是朝中为防秦相一朝坐大而加以打压。半月后枢密院再下调令,秦彻仍戍回川陕军,削去统制一职,降为统领。原系沿江招捉使的孔巨济调任忠锐军正将一职。
      仲奚拍手称快,连连喜道:“来人,去华容把夫人接回来,就说我们要回京了。”
      徐安易默默捧着调令,目光不离“孔巨济”三字,向仲奚道:“这个孔巨济,你可识得?”
      仲奚爽朗笑道:“识不得。怕什么?再过两日就可得见了。”
      “那你可知此人的来历?”
      “不知。只晓得他曾任京东西路兵马钤辖,想来懂些功夫。”仲奚答道。
      徐安易深觉不妥:“京东西路是中洲与金国胶着之地,兵马自然越盛越好。朝中怎么特将此人从前线调离,戍至岳州?”
      仲奚不作他想:“想必是因为此人不善战。横竖是个小官,管管粮食最好。其实不善战也好,兴不起什么风浪。你怎地思前顾后的?”
      徐安易合上调令,不再言语。脑中有蒙昧的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直到几日之后,他见到孔巨济那鹰隼般的眼光,与浑身散发的淡淡血腥气息,他仍旧没有想得分明。
      仲奚率众将士抱拳朗声道:“孔正将,我将岳州托付于你了!”
      孔巨济道:“仲将自便,岳州我会好好代为关照的。”他的目光掠过仲奚与麾下众士,崔达等人,直直刺入徐安易眼底:“相公看着面善啊?”徐安易微笑不语,只是心口愈加沉闷,仿佛沉浸在暴雨前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临别那日,仲奚雇了一路车马。崔达与许黔夫妇前来送行。仲奚不断央告崔达多为照应岳父岳母,崔达一一应了。许夫人泪水涟涟,千叮万嘱女儿要惜福养身。许黔亦悲戚,不顾伦常频频央告仲奚,万望他照料女儿。迫的仲奚当下行叩拜大礼,连连应道:“泰山在上,小婿必然对楚楚爱如珍宝,决不辜负!”
      许储心如针扎,却不肯流下泪来,勉强笑道:“爹娘莫要自苦,女儿这是嫁了,又不是这辈子再不得见了。到了临安,幽蓟与我自会想法子接爹娘团聚!”
      如此互诉衷肠,难解难分。终于许储进了马车,仲奚、徐安易与随侍上了马,消失在崔达等人视线之中。许夫人大哭,仿佛失去心中至宝,许黔亦落泪,依依离去不提。
      仲奚低头行马,心中沉重。直到现在,他仿佛才些许明白徐安易当初那句“许家着实不易”,感佩同时,亦在心中暗下决心,今后对许储更要疼惜。
      陪侍的青螺拿了绢子与许储拭泪。许储摇摇头,素手撩起车帘,心中亦喜亦悲。绿竹森森,莲叶田田,这一切终将会消失在沿途,直至临安。临安,那又会是怎样一个地方?
      许储深吸一口气,路是自己选的,不求事事如意,只求无怨无悔。
      多年以后,死生存亡之时,许储释怀,才知情由心生,缘由天定。
      多年以后,危难倾覆之间,仲奚顿悟,方晓人心难测,天命难违。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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