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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求聘 女儿心意已 ...

  •   仲奚揣着金碗,满面春风地踏上迎接舸手的船。自己浑身透湿,被烈日一照又热又粘,狼狈不堪。仲奚自己却浑然不觉,迎着和风艳阳,远远地望着许储摆向岸边的白舟。他满足地长叹一声,脑海里仍跌宕着许储的娇嗔:“这次便输与你,下次再不会让你有可趁之机了!”
      仲奚抱着手中沉甸甸的金碗,哈哈大笑,忽然觉得岳州实在是好,南湖壮阔,民风旷达;眼光所及之处莫不令人喜爱,就连素日看不上眼的市井百姓,也忽觉他们的话语虽嘈杂但亲切,心思琐碎但淳朴。
      在周围一片艳羡的赞叹中,仲奚上了岸,将金碗递给驻守的兵士,与沅陵台的诸位大人见了礼,便径直出了人群,想寻一个偏静处把透湿的衣衫换了。没走出几步,却见徐安易独自站在凉棚里,自顾自地倒茶。
      仲奚一见徐安易,心中又激荡起快慰和自得之情,大喊道:“子恪!”
      徐安易抬头忘了一眼仲奚,本想像往常一样挖苦他两句,然而看到他一派喜形于色,自己也不禁满怀笑意。
      仲奚紧赶了几步:“你可知我刚刚办成了一件大大要紧的事!”
      徐安易笑着哼了一声,默默饮茶。
      仲奚似乎急不可待地要与徐安易分享心中喜悦,连声音都高了几分:“唉!你听我说啊,别净顾着喝茶!”
      徐安易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嘶哑:“听什么?听我刚刚是如何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你不识水性?”
      仲奚愣了愣,恍然大悟。必然是徐安易喊了自己不会凫水,迫得许储不管不顾地扎入水中寻自己,这才有了后面的事。难怪她埋怨自己使诈。
      仲奚心中一时是喜,一时是赞,拍着徐安易的肩膀道:“好兄弟!怪道我上岸时听人议论,说我到底会不会洑水,原来是你!”
      徐安易掸了掸沾在肩膀上的水渍,摇头道:“平生第一次这样大呼小叫,真是斯文扫地。”
      仲奚抄起一杯茶一饮而尽,开怀道:“我就说你是我的贵人,战场助我,情场助我,当年还救过我一命——你放心,他日你有这般处境,我也一样这样待你!”
      徐安易想了想道:“那倒不错。”
      仲奚听着这平平淡淡的回答,忽地有些疑虑:“子恪,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未见过你有所求。你不求功名,不求财帛,也不求美人——”他脸上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老实说,我抱得这样的美人归,你心里没半分羡慕?”
      徐安易坦然道:“自然是羡慕的。”
      仲奚脸上得色更浓,掺了半点防范:“但你知道我对她有意,所以不好再有什么想法。我该谢你成人之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许姑娘殊色,若说毫不动心也是假话。”徐安易把玩着手中粗制的瓷碗,道:“但你实在不用谢我。对你而言,她是情之所钟,对我而言,却不是非卿不可。”
      “‘非卿不可’,”仲奚细细思忖这句话,终于失笑道:“我怕终你一生,也未必找得到一个‘非卿不可’。”
      徐安易静默地看着天水交接的远方,笑道:“大概是吧。”

      历来嫁娶之礼极其繁琐,要下聘书、礼书、迎亲书,还要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又要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中洲此时混战不暇,婚嫁之事可从简,仲奚却不愿意草率。这厢忙忙地写家书寄给仲父说明原委,那厢却因许黔一家将回华容,火急火燎地央告崔达多留许黔几日,一面着徐安易寻媒人。这般媒人说和,置办彩礼,上下打点,风风火火地操办了几日。
      这日巳时刚至,媒人由崔达领着,亲自到许黔房中拜会了许黔及许夫人。纳采之日原本应当由男方家父亲自上门,但仲父正在军中,徐安易经不住仲奚时时在耳边琐碎,不得已代为提亲。
      这几日媒人来往,许黔夫妇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如今见徐安易束带敛衽而来,心中更加清明。
      徐安易一揖到底,恭敬说明来意:“许大人,许夫人。在下受仲家所托,为仲府大公子求娶许小姐。不知大人心意?”
      “着——仲家这番美意,老朽心领,”许黔本能地推拒:“但仲将军人中龙凤,要娶也该娶个名门闺秀。小女乡野僻壤里长大,不懂规矩,怕是将来要得罪了将军呀?”
      徐安易笑道:“大人何必如此过谦。大人清廉爱民,言传身教,才教养得小姐兰心慧质,端庄大气。小姐比那些名门闺秀更加难得。”
      许黔摸了摸饱满的额头,叹道:“我也不瞒相公。临安路远,若是小女真嫁了去,岂不是与我夫妻天各一方?”
      徐安易思虑道:“大人虑的是。仲家也想到了这一层。仲将军一年里总有大半时间身在军中,也恐小姐孤独思亲。不如佳节生辰便送小姐回门团聚,若是大人和夫人愿意同去临安居住,那就更妙。总不让小姐和大人长受离别之苦。”
      许黔面上仍有拒意,但也忍不住点头:“仲家想得周全。”
      许夫人心中不愿,再看许黔似乎略有松动,忙陪笑道:“徐相公,我这个姑娘脾气却怪,也是我们平日里宠的多了。若是她自己不肯,我们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的。”
      徐安易恭敬道:“夫人的话在理,嫁娶之事自然要你从我愿,谁也勉强不得。如此,就劳烦大人和夫人,为在下问问许小姐的意思吧。”
      许储端坐在床边,眼瞧着青螺打着帘子在门口或是张望或是焦虑,没有半分安宁,不禁嗔道:“你不能安静坐着,晃的我头晕。”青螺疑道:“小姐,这几日夫人念念叨叨,你还没听出意思?听说仲将军今日又遣人来了,你不急吗?”
      许储面上只作不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那日良辰胜景,意乱情迷中应了仲奚,事后回思,她知道并非是自己一时冲动。但这才几日的光景,仲奚就风风火火的来求亲。她心中零乱如梭,半是期待半是抗拒,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却听青螺俏生生道:“老爷和夫人来了!”许储慌忙起身相迎,满面红晕。
      许黔夫妻撵了青螺,合了房门,面容都有些生硬,欲言又止。
      许黔摆弄着茶碗,终于笑道:“储儿,爹娘要跟你商议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仲府幽蓟公子的心意,你大约明白。”
      许储依依坐下,低头道:“是。”
      许夫人忙问:“那你怎么说?”
      许储绞着帕子,声如蚊蚋:“全凭爹娘做主。”
      许夫人急道:“娘倒是想给你做主,也要你一个准信哪,你不是最有主意的——”
      许黔笑叹道:“夫人哪,你怎么还不明白。以往那些人,闺女哪次不是一口回绝,何曾见她说过要你我做主的话?”
      许夫人有些回过味来,望着许储娇羞之态,忙执了她手:“储儿,这可当不得玩笑。你别怕臊,跟娘说,你对仲将军竟真的有意?”
      许储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许夫人面色苍白,支吾半日迟疑道:“储儿,我瞧仲将军也不错。但你真嫁与他,等他回朝,你自然是要跟了去的。那时你背井离乡不说,更要与爹娘骨肉分离,再要见就不容易了!”说着便流下泪来,大有悲离之情。
      许储面有怔色,眼中也不觉闪出泪光。事出突然,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层,想到今后或许真的独在他乡,自己的心意也变得模糊了。
      许夫人见女儿含泪不语,以为言语伤了她的心,不忍道:“你也先别伤心,问问你爹。老爷,这事你觉着呢?”
      许黔沉默半晌,缓缓道:“你娘亲说的,你不能不考虑。打你出生,我们视若珍宝,铎儿也对你宠溺。不是爹看不上仲家公子,爹觉得他年轻有为,甚好。但如今世事不安,”许黔敦厚浑圆的面庞溢出虚无的伤感:“他出生将门,顺境或可光耀门楣,逆境却前路未卜,若是将来波及到你,该如何是好——爹娘总想这一辈子能看顾你,以我们这等家世,你若嫁在岳州,自然平安和美。你的性子柔中带刚,爹也不能勉强,你自己要想明白。”
      许储思绪万千。父母与仲奚,似乎哪一方都难以割舍。好容易遇见心仪之人,以为已是至美之事,平生可尽享喜悦,可才不过两三日就进退艰难。方知人生在世难以两全,不能事事如意。
      许夫人见许储似有泣意,愈加不忍:“这仲将军是个威武军人,多少次出生入死的,储儿,娘不是特意让你难过——但说句不怕忌讳的话,万一他以后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呢?”
      许夫人的话如当头一棒,敲得许储半日回不了神。她心中大痛,不由想起前几日自己浮沉于南湖之中遍寻不到仲奚的身影,竟是万千难过。一想到或许再见不到他,不知他是好是坏,甚至是生是死,直觉自己的心就如浮萍一般漂浮无根,无所归依。而心头的抉择也在这大痛之中变得澄澈分明起来。
      许储敛了泪意,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敛衽下拜,平静而庄重:“父亲母亲大人在上。女儿承欢膝下多年,得爹娘教以礼矩,百般爱宠,生养护佑之情,女儿不能回报万一。但仲公子亦是女儿无法舍弃之人,女儿心意已决,将来若有不虞,女儿也无怨无悔。”说到此处许储已有哽咽,但心中如释重负,只剩下漫漫伤感:“爹娘也不必伤心。其他的事情等女儿慢慢操办,将来接爹娘入京,便可骨肉团聚。”
      许黔吃了一杯茶,哈哈笑了几声,向默默垂泪的许夫人道:“夫人,别伤心了。我说女儿养大了终究是别人的。罢了罢了,嫁给谁不是嫁出去呢。何况我看那仲将军么,嗬嗬,大约也配得起。既这么着,我们就好生答复徐相公,也拣个日子快回华容,去给女儿置办嫁妆吧?”说着虚扶了一把许储,感叹道:“你想明白了就好。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将来或悲或喜,你定然要记得今日所说‘无怨无悔’。”
      许黔便借了崔达府上的人招待徐安易和媒人用了酒菜饭食。许黔虽然嘴上称好,面上却有掩不住的失落悲戚。徐安易看在眼里,感佩在心,愈发恭谦地与许黔夫妇敬茶敬酒。
      徐安易回到仲奚房中时,仲奚正不耐地踱来踱去。一见徐安易便紧着赶上来急切道:“可成了?”徐安易点点头。仲奚大喜,简直欢喜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就说一定成的,我就说一定成的!我要赶紧再写封信给我爹!”
      徐安易淡漠道:“许家着实不易。幽蓟,你以后要好好待许小姐。”
      仲奚只顾着兴奋地找笔研磨,恍若未闻。他只怕许黔看不中自己,其中纠葛原委,以他的性子却想不到更多。
      徐安易默默出门,想到方才在许黔房中,众人凑趣着让许黔算卦,占卜吉日。五十株用以占卜的蓍草在许黔手中分分合合,令人目不暇接。卜毕许黔满面堆笑,只道大吉,众人皆欢欣雀跃。只有徐安易清楚看到,许黔面上一闪而过的惊忧,和他宽广袖中藏掩了的一株蓍草。徐安易暮然仰头,天上弯月薄云,似明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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