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斗舸 “那你要如 ...
-
仲奚与许储挤进南湖的人群时,南湖水上已并列陈了小龙船,虎头船,鳅鱼船各四艘,每种船的船头分别插了青、黄、赤、白的大锦旗,船身依锦旗绘了同色的龙鳞。
沅陵台上设了香案,点了香烛,供上了各色供果和粽子。崔达正站在香案后,手中执一卷祭文,四个知县并立其后。湖边此时已比肩接踵,却一片肃静,只有泠泠湖风吹得龙船上的锦旗哔啵作响。
崔达面朝东方肃穆而立,仰头展卷,浑厚的声音响起:
“维:
绍兴二年五月,岳州知州崔达携州百姓,虔具清酌庶馐之奠,敢昭告于东方苍龙之神曰:呜呼!惟天惠民,惟民奉天。天地山川,清风时兴,白日显行,蚕谷以登,人不咨嗟。惟神之恩,夙夜不敢忘怠。谨卜良日,躬率将吏,荐兹血毛清酌嘉馐,侑以音声,以谢神贶。所赖神祇,相我众士,恳祈照临,佑我岳州。伏惟尚飨!”(参照韩愈《潮州祭神文五首》)
仲奚心中亦有愿,暗暗闭目祝祷。睁眼时见许储面露赞赏,含笑睇他,不由凑近一步。正欲开口,忽然“轰”的几声,只见一座青色大龙舟缓缓驶向湖中心,龙头、龙尾、龙神皆绘了青画,上有杂彩戏衫数十人,挥舞着各色小旗、绯伞并敲锣打鼓。一时间湖中锣鼓喧天。
“大青!大青!”人群鼎沸,迸发出一阵高呼声。
仲奚唬了一跳,着恼道:“什么船,这么大的动静?”
许储眺着湖中,兴高采烈道:“那是大青,也叫龙娘,百舟之首!”周围人声太嘈杂,许储凑近一些,手拢在唇上大声喊:“刚刚崔大人祭的东方苍龙七宿,就是它!没有船敢与它竞渡的!”
大青停稳后,从船尾放出了一叶小船。一声礼炮巨响,原本泊在湖边的四艘镀金彩画的虎头船齐齐向湖中小船驶去,为的就是夺了那小船上的彩标。舟上三十六人皆着素色短衣,戴着头巾,一齐舞棹。一时湖上斡波如剑,水色如霜,风紧浪急,鼓声喊声震天。
“许姑娘,我有话——”仲奚话一出口即刻淹没在人潮中。
许储右手搭了仲奚的左臂,踮起脚尖兴奋道:“仲将军快看!最前的是‘红霓岭’,那‘白龙儿’居末啦!”
仲奚直盯着许储柔软的手指,重重叹了口气。
那红霓岭果然一举夺了标,船首鸣鼓的人大摇着那面彩旗,湖中岸边皆是一阵欢呼。沅陵台上诸人也看得十分高兴,孟知县的山羊胡笑得翘起来:“我就说那‘红霓岭’能中,许大人的卦又错了!”许黔嗬嗬地陪笑。崔达进了一炷香,笑道:“诸位别急,后边还有戏呢。”
许储抚了抚因兴奋而滚烫的脸颊,向仲奚道:“虎头船斗完了,该是龙头船了,然后是鳅鱼船,仲将军猜接下来那条龙能赢?”
仲奚眼光不离许储的面庞,应景道:“黑龙吧。”
许储扑哧一笑:“将军心思不在这儿啊。哪有黑龙呢?”
仲奚这才将目光转回湖面,奇道:“没有?”
许储打趣道:“乌龙凶暴,因此龙船中惟独没有黑龙。仲将军还真是个门外汉!”
仲奚脑中压着心事,兼之人多嘈杂,心里又急又闷,推诿道:“仲某见惯了打杀场面,对这个确实提不起兴趣。”
许储撇嘴道:“仲将军该不是自己不善斗舸,才提不起兴趣吧?”
仲奚忙辩驳道:“划船有甚么难的?以往军队渡黄河、淮河,我从不落于人后!”仲奚生怕被许褚轻视,心中一急躁,逼出满头的汗。
许储心中暗笑。这个仲将军,平时是豪气冲天的大男子,眉毛一沉连崔知州都得给几分薄面,在自己面前往往一急起来,却像个垂髫少年。
许储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手帕递与仲奚,低头笑道:“将军怎么这么一副着急模样?”
仲奚连人带帕子的一把攥住,手使了几分力:“许姑娘,我是急的火烧眉毛了,我有句话问你,现在就得问——”
人群中突然猛烈一挤,仲奚背后受力,许储身体亦颠簸失衡,仲奚将她手一拽,护在双臂中,险险站稳。许储匆忙从仲奚怀中抽身而出,靴子被踩踏地沾满了泥水,忙满面飞红地蹲下身子用手帕擦拭。
仲奚向身旁趔趄的人喝道:“挤什么!”
身旁的壮汉识得仲奚,忙打了个千儿道:“对不住大人!刚刚是崔大人下了告示,说是最后一标是好大的彩头,一个金碗咧!但是改了规矩,不竞彩旗,竞的是铁标!这不那几个鳅鱼船的舸手连连嚷着要换人!”
仲奚耐着性子听着,眉头越蹙越深:“什么意思?”
许储已亭亭立起,笑道:“竞渡通常以夺旗为胜,就是将军看到的那面彩旗。而铁标不然,是以铁铸成,一入水便沉底,需竞渡之人划至铁标处,潜入水中寻标,比夺旗难了不少。而鳅鱼船,将军请看,就是那独木舟,只容一人乘坐,因此舸手须得同时擅舟擅水,还要有相当高明的眼力。”许储话语中有遮不住的赞赏:“崔大人奇思妙想,这可比夺旗有意思多啦!”
仲奚抿嘴不语。
许储似乎不敢相信:“将军还是提不起兴趣?”
仲奚一腔心事生生被打断,对这个竞渡和崔达的主意简直是满腹牢骚,又碍着许储的面不好发作,憋得眼眶都红了。无处可避的喧闹声无疑激起了仲奚的恼怒,他忍了几忍没有忍住:“乱兵之中夺敌将首级的事我都做了不少,区区一个铁标有什么好看——”
许储不服道:“将军恃才傲物,以为骑得马就行得船,使得枪就夺得标吗?”说罢盈盈一笑打趣道:“战场上的人物就是竞渡场上的人物?我敢说将军若是斗舸,怕要输给这里的多半人!”
仲奚被许储言语一激,面色紫涨,大声道:“绝不可能!——”
话音未落,只觉自己的胳臂被一只柔软小手拉住,正是许储拽了他向人群中挤,头也不回地说:“不信就试试!”
许储拽着仲奚一直挤到了泊在岸边着的鳅鱼船的舸手处,问道:“舸手都准备好了?”
众人莫名,但见仲奚与许储皆是仪表堂堂,仲奚装扮的更是十分显贵,不敢造次。黄龙中的舸手忙回道:“白龙儿还未替换好,其他的已好了。”
许储听闻,向白龙儿轻轻一跃,精准地落于座旁,带得小舟轻轻摇曳:“就是我了。”
许储将脑后的白色丝绦稳稳扎进纶巾中,手指着仲奚道:“这位是临安来的御前忠锐军正将仲大人,他也要竞渡。”
几名舸手手忙脚乱地站起,同样手忙脚乱的还有仲奚。这许储,居然是带他来斗舸的!
方才那黄龙中的舸手起得快,让得也快:“仲大人好兴致,用小人的,用小人的!”一个闪身上岸,一推手便把仲奚“请”了下去。
仲奚踉跄几步好容易停稳,怔愣道:“许姑娘,你这是?”
许储道:“将军一向恃才傲物,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你就这么神通广大吗?我偏偏不信!”
仲奚闷声道:“你真要和我比试?”
远处的小龙舟鸣着锣鼓旋罗出阵,四艘围坐一圈,又相互交叉着行驶,最终朝着大青放出的彩标急驶,远远看去,船桨溅起的水花如雾,人群中又是一阵一阵的喝彩欢呼声。
许储挑眉道:“马术我不及将军,斗舸却未必!将军若怕输,这会儿要躲还来得及。”
仲奚对着许储眼中的拳拳目光,扫了眼惊诧的诸舸手,俯身拾起船桨:“姑娘相邀,我绝不躲。何况战犹未战,怎知输赢!”
许储忍着笑意哼了一声:“洞庭三千入东海,龙舟之源在岳州。我岳州儿女,难道斗舸还比不得你?”
仲奚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船桨,突然低低一笑。
仲奚站定,朗声问:“我若赢了你,你当如何?”
许储略有迟疑,转瞬笑道:“你若赢了我,我就服你。那金碗也是你的了。”
仲奚沉声道:“我不要金碗。”
许储眸如星灿,仰头道:“那你要如何?”
仲奚目中燃起火花:“我要你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