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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男妆 ...

  •   两日之后,端午佳节。
      昨夜里下了场大雨,洗得空气颇为干净湿润。屋舍的房檐角上还滴沥着水珠。街上家家户户的门上贴了天师符,挂了艾草,飘着粽子的甜香。早起的人们不像往常一样开始耕种商贩,而是挂着惬意的笑容纷纷向南湖步去。
      岳州素有端阳斗舸的风俗,从晌午开始,南湖岸边已围了个水泄不通。
      仲奚与崔达一行人早早的到了南湖的沅陵台。崔达等人穿戴得十分郑重,朱色常服,腰间银制鱼袋,许知县等人则身着绿色锦袍,发须一丝不乱。
      崔达向众人笑道:“为奉圣谕,不得不召集诸位于此,崔某心怀不安。如今枝节落定,能与诸位共度端阳佳节,同赏南湖斗舸,也不失为一番美事啊!”
      平江知县杜塘笑道:“崔大人这般客气!临湘的长安河窄,比不上南湖睡眠壮阔,我们正好见见世面。”说着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不过这天也太潮热了!”
      平江孟春秋哼了一声:“是该见见世面。你看许知县不是把一家人都带来见世面了吗?”说罢哂笑一口:“不知许大人今日出门有没有算卦,是凶是吉啊?”
      许黔只是嗬嗬一笑:“今日佳节,百事皆宜啊!”
      崔达心思转的快,见仲奚百无聊赖的坐着,便向许黔笑道:“许知县,亲眷可都安排到松风阁里了?”许黔忙笑应道:“可不都去了。真要多谢崔大人照顾。”
      “应该的,”崔达远远向松风阁瞅了一眼:“但仿佛不见许小姐?”
      许黔陪笑道:“小女比下官晚些,也就到了。”
      仲奚收回望向楼阁的热切目光,向崔达一行人抱拳道:“各位大人且落座,仲某去查岗巡街的兵士。”也不行扶梯,一语未了便跳下沅陵台,径直走出人群。
      崔达支吾了一会:“呵,仲将一向是雷厉风行。”
      许黔嗬嗬笑道:“大概军中之人不大讲究这些虚文。不过仲将军遣兵巡街巡湖,倒是十分好啊。崔大人瞧,南湖今日可不比以往嘈乱拥堵呐。”
      仲奚一路出了南湖,也没有明白自己怎么就急不可待地跑了出来。前日傍晚见到她,得知她并非厌恶自己,反倒言笑晏晏地说了许多话,还许自己同赏斗舸。那样的风,那样的月,从未有过的情致。后来回房与子恪聊了甚久,子恪的一封奏札仿佛把自己带回了戎马关山的过去,一股热火在腹腔里烧了半日没有下去,直直在床上 翻滚了一宿没睡。今日一大早就随同崔达过来,对着许知县的一张老脸,居然觉得分外亲切,可没见到她,又觉得无比失落。
      一会儿欣慰一会儿惆怅,一会儿喜一会儿闷。这滋味实在难熬,让他想起以前守楚州的时候,接到线人密保,自己带了兵潜伏在山洼里几日几夜,却偏偏一个敌人也没有看到。
      岳州的街区此时十分安静,偶尔有几个巡街的兵士。仲奚见路边一匹系在桩上的军马,走上去顺了顺马的鬓毛,盘算着要不要骑回仲府去接许储。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你骑一匹马就想迎个姑娘回来,难怪子恪要说你‘唐突佳人’啊!”
      仲奚正瞪着马背胡思乱想,耳中传来几声清嘶,细碎的马蹄声远远而来。一匹棕色马驹奔驰而来,马蹄溅起地上的积水,身后留下一道水花。仲奚微眯了眼,有些晃神,马背上伏着一个少年,白色的锦袍被奔马和风带起,身姿轻盈矫健,流水一般随性。
      马离仲奚不到十丈的距离,仲奚却半步不挪,马上之人不得不急挽了缰绳,秀美的双腿蹬直马镫,马儿直直停在仲奚面前,发出“嘶嘶”的喘息。
      “马是好马,马术也不错,就是这个马辔拉得急了些。”仲奚呆呆地想,仰头看清来人,心里漏了半拍,惊道:“许姑娘!”
      许储一身白色儒服纤尘不染,宽大的袖口束紧,只露出一截纤细的皓腕。一双手挽着黑色的缰绳,柔美而英气。满头青丝用月白色的纶巾包起,垂了一条长长的丝绦。她的双颊因疾奔而带上了一抹艳色,额头覆了一层光亮的清汗,胸膛也有轻微的起伏,眼里含笑望着仲奚:“将军好眼力,居然认得出我?”
      仲奚脱口而出:“怎会认不得?”仲奚的眼光胶着在许储眉眼间,舍不得离开:“许姑娘这身打扮,真是——”
      许储笑问:“真是什么?”
      仲奚目光灼灼。
      许储抬手紧了紧袖口的绑带,右手挺在耳旁:“我若是男子,将军瞧着如何?”
      仲奚望着那如玉一般的笑靥,怔怔道:“无论姑娘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是仲某见过最美的人。”
      许储被逗乐,扑哧一笑,脸更红,嘴角一弯抿去了羞涩:“将军可见到我父亲?”
      仲奚喉咙做烧:“见到了…………哦——在沅陵台。”
      许储遥遥忘了一眼人声鼎沸的南湖湖畔,欲翻身下马。
      仲奚眼前晃过许储雪白的长靴,忙道:“别下马。这边深沟浅洼许多积水,骑马去吧。”
      许储微微错愕,扫了一眼仲奚的靴子,不止靴子,连外袍的下摆亦沾了不少泥水,犹疑道:“人多,马是骑不了了的。”
      仲奚上前一步,从许储手中拿过缰绳,在掌间绕了几圈,精壮的胳臂牵着缰绳,向南湖缓缓而去。
      许储的心随着踢踏的马蹄轻轻摇动,面庞如路边一丛丛粉嫩娇艳的四季海棠。偶尔经过的行人投来惊羡的目光,许储有些羞怯,然而却见仲奚旁若无人地牵马而行,稳健的脚步似乎透出志得意满的欢喜,心也不自觉地变得安稳怡然。
      许储的眼角扫了扫仲奚的背影。他亦是一袭白衫,不同于自己的简净纤细,他的体格宽阔,如一块裹于绸布之中的粗石,棱角分明;当他着力牵引缰绳时,薄衫几乎掩不住坚硬的背肌,举手投足间皆是多年兵马战火浇淬出来的严整挺拔。
      许储心中正感佩,却见仲奚身子一歪,一个不留神踏入浅洼,泥水漫上来,浸得黑色靴面染上黄灰之色。许储头偏向另一侧,秉着气不让自己笑出来。
      仲奚转头看到许储的模样,面上有些讪讪,咳了一声。
      许储掩着嘴,却抑不住声音中的愉悦:“将军小心些,别心急。”
      仲奚抬脚抖落了泥水,急道:“我不心急。对了,姑娘怎么这会儿才来?”
      许储将手中的马鞭折起,笑道:“若是与我父亲一同来,就不得这般自在了。听母亲说,崔大人设了家眷在松风阁,我懒待与他们相见。”
      仲奚听得许储怡然自得的说话,不死寻常女儿家矫揉造作,更兼一身装束潇洒飘逸,心里暗暗称赞,又问:“姑娘率性,这一身骑术从哪里习得?”
      马儿的步子有些慢,许储腿上作力夹了夹马肚子,答道:“我哥哥善马,他教我的。”
      仲奚奇道:“真的?仲某倒想一见。许兄也在岳州?”
      “没有,”许储轻轻笑叹道:“他不在这里。我哥哥现在军中,离岳州远,赶不回来过端阳节。”
      仲奚停下脚步,仰头兴奋道:“姑娘的兄长在哪路军中,也许仲某认得?”
      许储摇头:“我兄长许铎,是虔州厢军的军使,只在军中教习马术,未曾去京畿及北边,将军大概不认得。”
      “教习马术?虔州马匹不多,何况是在厢军之中?”仲奚疑道。
      许储悠悠道:“我父亲说,金兵善马,步兵难抗。如有一天中洲能亦有强劲的骑兵,就是另一番光景了。因此我哥哥才立志学习骑射,从二十岁起作马军教头,已经七年了。至于在厢军之中么,马是少了些,”许储一笑:“但比禁军的统制要灵活不少,且不必戍至边塞。”
      仲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紧,由衷道:“许大人真是个有见识的人,仲某定要找机会亲近亲近。”言毕微有迟疑:“但就怕许大人嫌仲某是个粗鲁莽夫。”
      许储心中倏地一跳,手捻着马的鬓毛,低声道:“怎会。我爹在我面前也夸将军。”
      仲奚喜形于色:“真的?许大人是怎么说我的?”
      “我爹他说,将军——”许储声音愈低,埋头半晌,方扬眉道:“将军想知道,自己去问我父亲就是,问我做什么?”说罢伏下身子,右腿一勾,翻身一跃,足尖轻盈落地,举步就走。
      仲奚见许储步履匆忙,也不看自己,只当是惹得她不快,心里一急想也不想便一把拉住许储的右腕。这一拉劲使得大,带着许储转了身子,白袍轻展,仿佛旋出了半扇俏皮的六月雪。
      仲奚不明就里,急道:“姑娘你这是——”话未说完,却硬生生停住,因他看到许储的脸红得如同晕开的朱墨,更有一抹赧色不胜旖旎。仲奚脑中“轰”的一声,忍不住血气上冲,再说不出半个字。
      许储抽回手,左手轻轻揉压右腕,忽而赌气似的抿嘴笑了。
      仲奚面上镇定,可是心中却如潮水翻涌:“她这番模样,真是让人……难道是恼我的缘故?不是,这怎会是恼我,她明明是害羞了!莫非——这,怎么她又笑了……”
      仲奚欲开口问,只听许储清凌凌道:“仲将军,我们是快些去吧。岳州斗舸难得一见,看完了,我也要随父亲回华容了。”
      仲奚霎时由喜转惊:“回华容?什么时候?”
      许储敛眉,有意无意地掠过仲奚的脸:“看完斗舸,最迟不过明后日吧。”
      仲奚心如钟撞,几乎听不到自己话中的焦灼:“这么快!为什么?那几时回来?”
      许储疑惑道:“征粮始末已定,公事已了,我们也呆了这些时日了。总不能一直叨扰崔大人吧。”许储理理外袍,向仲奚嫣然一笑:“仲将军,你听那边好热闹,我们快些去,再晚就赶不上了。”说罢径自向南湖去。
      仲奚将马匹交给一个路过的兵士,吩咐他仔细牵去马棚,心中几起几落。
      明后日就走。这样仓促的时间,无论自己想做什么,都太莽撞。
      可她若是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赶多大的巧才能请来许黔,许黔又恰好带她同来?或者自己瞒着诸将士前去华容,再细细打算?
      那时徐安易调笑说:“我得提醒你,据说求娶许小姐的人,能赶上傅冲的一个营了。”傅冲这兔崽子!
      仲奚望着许储窈窕的背影,那样洁白的颜色,却婉转带着桃李一般的娇羞。他晓得她美,岳阳楼初见她就令他失态;却没有想到扮作男装的她,更是隽秀地令自己心旌神摇。
      能不能就这么莽撞一次?
      许储清越的声音远远地飘来:“仲将军快些,再晚就赶不上了。”
      仲奚扯了扯略紧的领口,狠狠呐了几口气,心道:“等不得了。不错,再晚就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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