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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谏 仲奚满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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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奚满面春风地向厢房走去,步履轻快有力,心里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愉悦过,忍不住想要高歌。张口顿了一顿,发觉自己会唱的只有《战荥阳》、《克官渡》几首战曲,只得作罢,但又忍不住大笑了几声。
仲奚一脚踏开房门,徐安易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桌上的一幅地图,道:“大半夜的,老远就听到你笑,打算把一府的人都闹起来?”仲奚不理,径直走到桌旁,握起慢慢一杯茶水一口灌下,满足地坐到椅子上,舒缓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犹带笑容。
徐安易的手指在图上比划丈量:“崔知州派人来报,征粮名目和四县的上缴数目已经确定,暂无异议。”仲奚回神笑道:“哦?支会了什么名目?“
徐安易眼皮也不抬:“崔知州提议说,去年洞庭湖春夏连旱,秋冬枯水,多出田地近万顷,其中岳州占地二百顷余,四县按照地亩数各自征粮。”
仲奚半哼半笑道:“这崔达脑子转得着实快。退湖多耕,亏他怎么想得出来。”
徐安易笑道:“崔达一己之身,能同执户部郎中与知州,你就知道他不简单了。不过,”徐安易瞟了一眼仲奚:“最终用了另一个名目,这个名目还是许知县提出来的。”
仲奚听到“许”这个字,眼中发亮:“许知县提了什么名目?”
徐安易拿过一支笔在地图上圈点一番,道:“北疆战事,矢在弦上。”
仲奚惊讶道:“这是许知县说的?他怎么——”
徐安易放下笔,坦然注视仲奚,话语中不乏赞赏之意:“据崔知州说,许知县坚持己见,原因有三。一来各州百姓相互往来者甚多,若出使至荆湖别州的官员支会了别的名目,传到百姓耳中难免生疑;二来洞庭水位不定,若今后再退水生田,难保不被些贪官污吏拿来做借口动些手脚;三则欺上瞒下,难以服众,不如据实以告,行事才能放得开手脚。”
仲奚点头,忧虑道:“这样当然最好,但就怕触怒众意啊。该怎样才能说服百姓呢?”
“这也是崔知州等人的顾虑。然而许知县说,‘当此国本动摇之际,不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求兵民一心。诸位细想,朝中几番募兵,百姓家中远赴边关前线的亦不在少数,若能晓以其中利害,为父母妻者平日里尚不忍心让家人受冻受饿,何况这是生死关头?官者更要为人表率——下官家族中有田地几百亩,下官带头募粮一千石,不让百姓认为我等瘠人肥己’。”
仲奚听闻嗓中几声闷响,心中一时感愧,一时敬服,五味陈杂。
徐安易缓缓道:“你是不是也在想,原来这乡野之地亦有此等忠义之士,比朝中那些天天念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人强得多。”
仲奚起身走来,嘴里不满道:“朝中朝中,每每听到你说朝中,必然没有好话——你在我图上乱画些什么?”
徐安易手指微曲,眼睛觑着烛火:“幽蓟,你说,北线为何紧张,汴京为何迟迟不能收复?”
仲奚看了一眼地图上徐安易做的几个地标,叹道:“要说北边局势,何其惨乱!这些年中洲与金国之战,直到和尚原一役,方有转圜的局面。然而此战中洲虽胜,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仲奚说到此,深深忧虑:“朝中双拳难敌四手——金贼在川陕兵力充足,屯兵金州,虎视眈眈;伪齐兵马不盛,但不时以小股骚扰淮东、淮西与京西,防不胜防。如今能做到两线相抗,已十分难得了。”
徐安易点头道:“川陕吴玠军,自然是不能动的。吴将军手下有多少兵力?”
仲奚道:“对敌虚报十万,我料想——最多不过四万。”
徐安易手指点着图中标记:“除去禁军,中洲如今的兵力,其它的不说——张俊军三万,韩世忠军四万驻回建康,岳飞军二万于潭州,刘光世军四万屯于扬州。这半年来,先是张将军在蕲州平定李成匪军,再是韩将军平定建州范汝为乱军,不日前岳家军平定贺州曹成乱军。幽蓟,你想过没有,若是这些兵力,哪怕只有一半搁置与北线或川陕,局面是否就会大为不同?”
仲奚面色铁青道:“你说的轻巧。但历朝历代,哪个没有乱军?有了乱军,哪能不先平乱?”
徐安易沉声道:“问题正是在此。兵马不盛,兵力分散,这是表象;内乱难安才是症结所在。你知道李成、曹成、范汝为这几个是什么人?”
仲奚不答。
“李成一度官累至淮南招捉使,却招募了一群盗贼流寇,打家劫舍;曹成亦然,早年杀人投军,招安后拥兵自重侵扰荆湖南、北路;范汝为本是个粗寡农夫,却因为建州官吏压迫,佃税过高,才带领了一大批饥荒农民造反。”徐安易陷入沉思:“外敌如虎,但终究可防,乱兵流民,才是附骨之疽。”
仲奚声音高了几分:“那依你说,要怎么办?”
徐安易抬头盯着仲奚道:“减免税赋,招民归业。集结散军,统一兵权。”
仲奚不言,思虑半晌重重摇头,语气沉重:“你以为这样容易?如今圣上要重建皇城,不赋税哪来的银子,这就不说了;单说兵权集于将帅就不可能。十年前我跟着爹行军时,就明白了武将要受到多少禁束。”
十年匆匆而过,而中洲还是饱受苦难,想到这里仲奚仰头叹道:“靖康到现在,朝廷无力或是局势需要,武将才能有今天。不说别的,韩将军与刘将军是圣上的嫡亲军,这才能少受些辖制,最善兵的岳将军与吴将军,一兵一卒全靠自己军功起家,到了这等危难关头,朝中还是无人援引。你晓得是为了什么。”
仲奚的气息摇曳了烛影,徐安易的脸半明半暗:“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太祖应对分裂割据的局面了。幽蓟,这样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仲奚叹道:“如今也虑不到那里去。眼下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子恪,你素来不关心这些,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徐安易合上地图,嘴角似乎有一抹苦笑:“也许是听到许知县的话,心中有愧吧。”
说话间,徐安易收起宽大的袖子,拾起墨石。
仲奚瞪着徐安易磨墨的手,惊异于他此时的认真神情:“你要上谏?你是当真的?”
徐安易道:“智者尽其谋,仁者播其惠。没有想到就算了,既已经想到,难道还听之任之。”徐安易磨着墨,砚台中的墨色由淡转浓:“幽蓟,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不敢多想。禁锢,束缚,也许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也许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仲奚沉默半晌,昂然道:“听不明白你这话。不过子恪,你说的对。即便难,也不能袖手旁观。但这封信应该写给谁?”
徐安易抬头道:“那就要问你了。朝中说得上话的你多少认识几个——仲伯父?”
仲奚摆手道:“休提我爹。宗副帅走后,我爹没了以往的志气,近年来反倒越来越谨小慎微。若说识文断人,胸怀韬略,满朝中无人出岳将军之右。”徐安易的手一滞,几点墨溅在砚台旁,耳中听仲奚叹道:“只可惜我没有机缘同他结识——那就写给韩将军吧。韩将军心胸宽广,不拘小节,一向也肯给我爹几分薄面。”
徐安易捡起笔,递与仲奚。仲奚摇头道:“我不擅笔墨,你知道的。你写,我奏。”
徐安易低眉慎思,饱蘸浓墨,起笔书文。
“韩太尉大人勋鉴。
下臣仲奚,叩拜敬禀:奚祖之蓟州,割于蛮夷;三千山河,悲歌当泣。今之中洲,战祸四起;外贼内乱,涂炭生灵。奚久怀报国之心,长秉复土之志,莫敢忘怀。自黄口之年,随父出征;宣和至今,辱于辽金。人微望轻,无能为役。承大人不弃,授以六韬,益以兵马,曾未五年,擢为骁骑。大人洪恩,无以为答,惟昼怀夜思,以图社稷威灵。
天下之势,刘豫于北,占齐、秦之地;粘罕于西,乘川、陕之隙。伪齐界广,然阻于秦、淮之屏,限于兵马不壮;故当夺襄樊为本,加防江汉之原。金贼屯于金州,对峙散关;然山不利骑,易守难攻。纵观金贼,地广人稀,残暴肆虐,交恶诸国。贼夺关陕、甘南诸城,断宋、夏边境,盖惧宋、夏联而攻之。故今据散关之险峻,依吴军之善防,川、陕亦可暂无忧矣。
是以中洲之外,诸路关塞,奚窃以为不足惧,而内之乱兵乱民则实堪忧矣。夫乱兵者,叛将溃卒也,遁于临阵之际,游方军纪之外,倒置干戈,甚至烧杀掳虐,无恶不作,此所以金贼竖扶伪齐,盖使中洲自乱耳。夫乱民者,竭于财帛,虚于犒抚,啼饥号寒,控告无路。其力虽弱,一呼云集,任之则伤国本,殆之则累罪戾,且致众心不安。
中洲甫定,外寇未驱,而遣众师平乱。师者之远输,则国困于兵;远输之虚耗,则民困于贫。故惟今之道,在于相持。相持于外者,避敌锋锐,击敌惰归;相持于内者,保泰持盈,休生养息。圣上明哲,然政令之矩,法策之规,奚以为求益反损矣。屯兵十万,大兴百废,天年不利,赋税益重,此范汝为所以为乱民也。兵权三分,统制支离,分多为寡,将不识兵,此曹、李之流所以为乱兵也。
不若重执王荆公法:民情主惠,是行募役以安民;垂暮者受以菽粟,青壮者安置归业,省刑罚,薄税敛,施赈恤,则无患民不与也。兵情主速,是置专将以治军;兵贵悍不贵久,是废更戍、裁病弱;善者择之,劣者汰之,掌兵符而静治,逢叛兵而立裁;增兵力,免奔命,固军心,则无患军不盛也。民顺军治,本固根盛,中洲即安,而四夷皆定。
奚从军十年,今二十有四。圣上恭行天罚,军中勇者林立,中洲复土有望,此乃奚毕生之志矣。若有可报国之万一者,奚百死不惜。愿大人矜悯愚诚,听奚微志。奚不胜涕零,谨拜表以闻。取进止。”
徐安易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舒了口气。
仲奚看一行,赞一行,渐渐的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表情:“子恪,你这都是从哪里想来?莫说我府上那些幕职官,即便是我爹左右,也未必有几个能写出这样的奏扎。你平日里难道真的只有游山玩水了?还是徐伯父教给你的?”
徐安易写毕,搁置笔墨,坦然道:“义父临终前,留给我许多书卷,王荆公变法,孙子兵法,应有尽有。凭我哪里写得出来。”
仲奚奇道:“王荆公?朝中文臣多半以其为忤啊。”
徐安易一笑如阳春白雪:“幽蓟,兵行诡道,你最清楚不过。没有完全的国策,只有拿捏得当的分寸。朝中人才济济,那些儒臣想来早已有这些对策,只是出于怯圣,无人愿说。”
仲奚笑道:“那你呢?你现在愿意说了?”仲奚想到往事,有几分感叹:“以前无论我怎么邀你入仕,你从来没点过头。如今,即便你还是不肯,我也再不会放你走了。”
徐安易望着仲奚拳拳的眼神,若有所思半日,终于忍不住问道:“你那双发亮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是吃多了酒,还是把我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仲奚振奋的笑了一声,脸上溢满兴奋的容光:“荆湖一行,我心里抱怨了一路,但现在却觉得分外惊喜——赚了个天仙般的姑娘,还赚了个你,过些日子我就请旨班师回朝,带上你们俩!这岳州真是个好地方!”
徐安易理理衣袖,拍了几拍仲奚地肩,朝外走去:“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继续说梦话吧。”仲奚阔朗的声音犹跟在脚后:“情场如战场,兵贵神速,夺其之要地,攻其之不防!我仲奚哪有闲工夫在这里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