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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交心 许姑娘,我 ...

  •   晨光里,许储对镜描眉,厢房的窗正对拂尘亭,亭下泓池的那汪清水,在春日里日渐盈盈。
      许储描眉的手停在鬓边,心中有些纷杂。亭中发生的那一幕不时浮在眼前。自己向来对外人以礼相待,岳阳楼上初逢时,那男人的眼光上下把自己烫了个一遍,便以为是个轻薄浪子;待得知他便是京中遣来的仲幽蓟,便没由来的心头一阵怒火,不管不顾地对着那人就是一番嘲讽。
      可后来发现,面对自己的冷言冷语,仲奚非但没有恼羞成怒,一席话更是振聋发聩。诚然,这些年父母珍视,兄长爱重,她比同龄的少女多长了些心智,但也仅仅限于父兄言传身教,闺阁中养出来的见识。而仲奚刚毅喑哑的声音,却仿佛给她打开一扇新的大门。浴血厮杀,马革裹尸,这其中惨烈又岂是她能明白?
      许储放下眉笔,轻轻摇了摇头。
      门“吱呀”一声打开,青螺捧了一个食盒子,从里边拿出碗箸和早食摆在桌上。不多时,许黔和许夫人衣冠齐整地进来,三人上桌同食。
      “爹今日还要与崔知州商议?”许储问道。
      华容知县许黔是个额宽目明,略略发福的中年男人,就连声音也十分和善:“可不是。其实哪里要我去商议。就是巴陵的杜知县和平江的孟知县有些不对付,一直争执个不休。”
      许夫人奇道:“这两位知县怎么又不对付了?”
      许黔唏嘘道:“谁知道他们。几年前他俩为个地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硬是让杜知县把鹿角镇划进了巴陵。现在按地交粮,平江亩地最多,孟知县想来不情愿,几次三番提起鹿角镇之事,俩人就又闹得不可开交。”
      许储听闻,皱眉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还只顾眼前。这孟知县也太没见识了。旧日听哥哥说起,这位知县素日贪财;粮食不上交,到最后也是进了他自己的粮仓——左右是为了几个钱。”
      许夫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嗔道:“这话可别让别人听到,储儿,姑娘家少说这些话好。”
      许储低下头不言语。那日对着仲幽蓟没少说这些话,也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有失贞静。
      许夫人望望窗外,压下声音说:“我昨日还想和你说呢,都混忘了。听青螺讲,前两日你与京城来的那位仲将军遇上,非但没避让,还生了口角?”
      许储抬头剜了青螺一眼,唬得她不敢吱声,娇声说:“娘听青螺胡说。女儿前日在亭中与仲将军遇见,退之不及,只好以礼相见。仲将军听说我是知县之女,也依礼问候,不过过了几句面上的话就散了。哪里会生什么口角呢?”
      许夫人放下心,脸上又堆起笑容:“这便好。这位仲将军听说前途不可量,连崔知州也要让他几分。也许你哥哥以后就要在他手底下当差,若得罪了怎么好呢。”
      许黔茶足饭饱,满足地拍拍肚子:“夫人别担这个心。这位仲将军,虽然是个武将,也不是那不讲道理只知道作威作福的,算是年轻有为。听崔知州说,昨日不知怎的突然下了令,令军中兵士每日操练过后去田中务农,一来造福百姓,二来体会百姓劳作辛苦,以养战时锐气——我看这年轻人倒是还不错。”
      许储听闻,秀眉微动,心中五味杂陈,嘴边却不知不觉溢出一抹浅笑来。
      日暮时分,仲奚与徐安易走在田间的泥路上,凉风带去了白日里的燥热。
      看着忠锐军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从田中往军营方向走去,徐安易不禁笑道:“上午操练,下午农忙,一半是兵一半是民,你也不怕抱怨。”仲奚满不在乎道:“前几天刚下命令时,傅冲和他营中确实有几个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满嘴里嚷着不情愿,你猜我怎么着了?”徐安易含笑道:“哪里用得着我猜,十个人里总有三四个在传,说仲将一顿鞭子下来,傅副将在床上躺了两日才下地。不过治军从严,也该如此,免得将来约束无方。”
      仲奚嘴上含糊地应着,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厢事情。自十二岁起随父征战,这些年日日过的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日子。他自认为是忠义之人,所思所想,无非天子与战事。而在此之外,他懒得去想,也从不认为所他该想。可前日拂尘亭中听那女子字字珠玑,竟忍不住要来这野田禾稻里同尝甘苦。一尝不要紧,这几日跟随劳作,才晓得日日所食所穿是何其来之不易。细想竟觉得自己可笑——他仲奚是能为国家豁得出命,但也因此也目高于顶,看不到别人的艰辛。
      一想到那女子,仲奚不禁心中一阵翻涌。这些年在军营里,不是没想过女人;回到临安,也不是没碰过女人。每每念到成家时,想得也是娶个貌美夫人,能贤惠理家的自然更好。但心里免不了以为女子浅薄,爱的不过是好衣裳,好水粉。头一回见到许储,容貌当真惊为天人,像一朵含露的芙蓉花引人上前采撷。可当她半是清冷半是机锋地说出“国中失道,四方离乱”几个字时,自己心里却实实在在地撞了几撞,无由来的生出一股热气。思慕则思慕,但也再不敢轻视她半分。
      草舍里,农妇手里拿着手巾急急走出来,递给满身满脸皆是汗的农夫,一面拾起搭在门边的抹布给男人掸身上的灰土,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娃娃在门前跑来跑去。仲奚瞧着,平添了几分好奇和亲切。
      “幽蓟,我向你打听个人。”徐安易的声音把仲奚拉回了神。
      “谁?”仲奚神思转换之间,一时有些迷蒙。
      “邓宽。似乎是军中人士。你可曾听说过?”
      “军中?”仲奚皱眉沉思,“不曾。怎么好端端问这个,这人是什么来头?”
      徐安易听闻,略一沉思舒眉笑道:“恩,那许是我听错了。我曾在鼎州通判府上为宾客,依稀听过这个名字。但一直不知道——”
      “宾客?”仲奚打断道:“你去鼎州通判府上做幕僚?”
      徐安易叹了口气:“我也要吃穿用度的。”
      仲奚语气不悦:“你罢了吧。这些年我五次三番要你来我军中同参军事,你每次都推诿。怎么转眼就应了别人?”
      徐安易失笑道:“你府上军中幕职官还少吗?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怎么没有?”仲奚半是不满半是急切:“我眼下就有件解决不了的大事!”
      “哦?说来听听。”徐安易颇有兴致。
      仲奚张口欲言,张望了一圈四周,人来人往林林总总,就又把嘴闭上了。
      “看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徐安易打趣道:“可是因为许知县的千金?”
      仲奚点头,懊恼道:“子恪。我从前以为凭我仲奚的身世人品,但凡看上了谁娶回家就是,不,我从前就没以为我会看上谁。但自打见了这位许姑娘……”仲奚面色竟然有三分局促。
      徐安易微觉不可思议:“你居然也会有这么个畏畏缩缩的模样?”
      “你不知道——这许姑娘,好像对我有成见。”
      徐安易皱眉道:“那你是个什么打算?我得提醒你,据说求娶许小姐的人,能赶上傅冲的一个营了。”
      仲奚恼怒道:“我知道啊!这才来问问你,这姑娘家到底要怎样才能哄得来——”仲奚说到一半,生生卡住,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徐安易:“我真是糊涂了,居然来问你?其实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不也是至今未娶?刘成倒是个娶了老婆的,我还不如去问问他。”
      徐安易长长地叹了口气,拍着仲奚的肩膀道:“幽蓟,你还是别花这胡乱心思。听你言语,这位许小姐算得上是清丽脱俗,也颇有见识。她不是你能哄得住的。但你也不用灰心,只管去求,大抵这类女子就能看上你这样的莽夫。”
      仲奚听完,好似吃了一剂定心药,深以为然。
      月上梢头,许储从父母房中请了安出来,往自己房中去。也不知低头想些什么,直到眼角瞥见墨玉般的亭柱,才发觉自己竟是一径往拂尘亭踏来。
      这是日有所思么。许储抬头轻嘲了一声,却惊觉两丈开外一道长大身影,正笔直立于亭内。许储惊退半步,险险喊出声。
      那人身影动了一动,便有些吞吐:“——在下吓着许姑娘了?”
      许储听得来人是谁,拿帕子掩了嘴,声音有些慌张:“原来是仲将军。夜色深重,我一时没看清楚。叫仲将军笑话了。”
      仲奚半晌道:“——怎会。”
      二人便于亭中相对而立。月光照的湖水银镜一般,冷光随着波纹在许储脸色一荡一荡。许储只是低着头,却不觉两颊升起了红晕。
      良久,仲奚咳了一声,道:“几日未见许姑娘。那日失礼于姑娘,不知姑娘是否还在怪罪?”
      许储摇头:“仲将军不笑话我短见薄识就罢了。”一时二人之间又有些尴尬,仲奚堪堪立在前方,许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问道:“不知仲将军为何在此?是来赏景,还是散心?”
      仲奚沉了一口气,上前一步道:“许姑娘,我是特地来这里等你的。”

      谷雨时节,蝉鸣曳曳。空气中飘着湿热的甜香。
      他居然如此胆大。许储心想,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冷静道:“不敢。不知仲将军有什么事?”
      仲奚深蹙着眉头,好像在沉沉犹豫,但最终换了一副硬朗面孔,似乎把之前所思所虑皆抛于脑后,不答反问朗声道:“许姑娘,你觉得仲某这个人如何?”
      许储心下吃惊,没有想到他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面上不肯露出半分,只是绞着手中的帕子,故作轻松道:“出身名门,年少有为。”
      仲奚不满这似是而非的答案,沉声道:“还有呢?”
      “还有——”许储想起与仲奚初见时的光景,带了半点调侃:“翩翩公子,玉面郎君。”
      仲奚毫不察觉其中奚落之意:“你说的哪里是我,分明是徐子恪。”
      许储泯然一笑,笑意中含了抹不甘:“我说的正是仲将军。岳阳楼初见,将军上前便问名问字,没有丝毫顾忌。我私下揣测,仲将军许是风月场混迹惯了的人,担得起名将风流四字了。”
      仲奚一惊,忙解释道:“许姑娘,你误会了。仲某是个莽夫,往日里与军中兵士厮混,言行举止难免违了礼矩。但那日对姑娘,绝非是有意冒犯。”仲奚皱眉,坦然道:“实不相瞒,姑娘芳名,仲某早有耳闻,但之前未曾真的放在心上。岳阳楼上失礼并非出自本意,而是见到姑娘难以自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下若有人当得‘楚楚’之名,那必然是姑娘,因此才情不自禁想知道姑娘来历。”
      许储屏气听着,觉得句句唐突至极,可又忍不住想要接着听下去。
      “拂尘亭中姑娘所言如雷贯耳,那时仲某才真正对姑娘另眼相待。姑娘行止见识,与仲某平日所见的姑娘们大不相同——”仲奚说着,又忙改口:“自然,我平日里见的姑娘原本就不多……”
      仲奚解释得真挚而笨拙。许储一时忍俊不禁,笑颜如水一般在仲奚心中浮动。仲奚急道:“许姑娘还在嘲笑仲某?这几日我依姑娘所说,亲自去了田中劳作,才知道许姑娘所言不虚,也益发敬服……仲某所言句句是真,许姑娘不信吗?”
      许储沉默半晌,轻声道:“信。”一只鸟儿从池面掠过,许储的声音比鸟儿的轻啼更加婉转:“我并没有笑话仲将军,我知道将军快人快语,赤子之心。那日我若有得罪之处,也请将军海涵。”
      仲奚忙道:“没有什么得罪之处,姑娘的那些话,倒让我七尺男儿惭愧。只是不知许姑娘闺阁女子——并非仲某小看姑娘,而是心中实在好奇——这些阅历都是从何而来?”
      许储低眉浅笑:“家父,家兄有些见识,在我面前谈论时很少避忌。我所知这些便是从父兄口中得来。我母亲倒是希望我多在德行女红上下功夫,时常说把我宠坏了,怕我贻笑大方。”许储说着,面上染了一层天真而自得的神色,笑意盈盈。
      仲奚笑道:“令堂多虑了。许姑娘这般正合——”仲奚倏然停住,不敢造次,斟酌半晌,话题一转:“这些日子我与许知县有过几面之缘,许大人脾气和顺,听说宽以待人,在华容县备受敬重。”
      许储的笑里含了几分狡黠:“哦?刚进府时我隐约听崔知州说,父亲来途中耽搁了些时日,惹得仲将军十分恼怒?”
      仲奚脸色暗沉,垂首嗫嚅道:“这崔达真是……许姑娘,仲某先前并不知道许知县有这等,这等雅兴。”
      许储轻笑一声,坦然道:“我父亲一向深明大义,唯独在这方面诸多顾忌。其实不单是外出,家中祭祀,动土,修造等等,我父亲都要算上一卦,说是要‘应运而行’。有时难免会耽误事情,仲将军若真的恼了,也算是恼的有理。”
      许储声色柔婉,温柔可亲,话语娓娓道来仿佛在讲故事,仲奚回过神,忙道:“但,我并不是因此缘故而恼。”
      许储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像飘飞的蝴蝶:“那是因为父亲带了母亲与我同行的缘故了?”
      仲奚猛然抬头道:“许姑娘如此佳人,仲某见了许姑娘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恼!”
      这话未加半点修饰和含蓄,许储不禁低下了头。仲奚口不择言,暗自后悔,却见许储一张俏脸上含笑带嗔,不禁心头大动:“许姑娘,你——”定定看她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储眉眼弯弯,含笑的眼角一扫往日的清冷,仿佛早春的迎春花:“什么?”
      仲奚克制着从胸腔几乎喷薄而出的热气,只觉得从未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情如火炽,凝了凝神,方缓缓道:“许姑娘。后日端午佳节,洞庭斗舸,姑娘可愿与仲某同去观赏?”
      风带起许储如墨的发丝,也带起她眼中如波光粼粼,许储抬眼笑道:“便依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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