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大学生和五个男人》车光先生

25、第五回人生如戏【五】

　　七月十六日，我们一拿到毕业证，就兴匆匆去报到。这里边玄机大着呢，中学刚放假，要到九月份才开学，我们去什么事也不干，却可以白拿一个半月工资，一个人有四千多块呢。既干活又拿钱，那叫哥们，光干活不拿钱，那叫孙子，光拿钱不干活，那叫大爷，这么多年，在学校一直装孙子，夹紧尾巴做人，一出校门，就撞上狗屎运，先当几天大爷，够风光吧。一块钱五个馒头，五毛钱一杯豆浆，一万多块钱，我的老天，馒头得用火车拉，豆浆能放满游泳池，可以在里边游泳，呵呵，豆浆浴，见过没有，你说气派吧。再说，这个钱，你就是不要，也帮不了灾区人民，也帮不了那些失学的儿童，还可能落入一些贪官腰包，肥了那些靠脸蛋吃饭的情妇。不要白不要。在车上我们一直做着美梦，一肚子花花肠子，崭新的教育理念，那可是独家秘笈，你就是想开公司，也得先找个传人，发扬光大，不能失传啊。你就将来是盖茨，邵逸夫，你也得先做徐特立，陶行知，教育家，在教育史上光照汗青，永垂不朽，千秋万代，也有人知道你的大名哇。
　　这报到的程序我们知道，总得先上人事局。不然，你就是黑人黑户，就没你那份口粮，就没有那些馒头，豆浆。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品貌端正，衣冠整洁，也很热情爽快：“闻名不如见面，名校名人，名不虚传啊！对了，叫我小赵吧，不对啊，叫我赵姐吧。”我们心里着实受用，嘴里却一昧谦虚。一一寄过派遣证，档案，简历，也叫自荐表，自吹自擂书。赵姐说：“这么回事，我们县办正想增加个人，找人不如撞人，不知你们有没有这个意愿？留一个人？”说罢，盯了□□几眼。我看看他俩：“我们商量商量。”
　　于是我们就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浓叶密布，不见天日，一串串葡萄，摇摇欲坠，底下有几个石凳，我们就坐在上面召开一届一中全会。我说：“这倒是个机缘，在县办，比在学校接触面更大更广，更有机会接触大人物。我们本就包藏祸心，伺机而动，反清复明。这可是个好机会啊。”□□也说：“我也这么想，能打入政界，于我们将来大有好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留谁呢？”朱伟说：“自然是你小白脸了。你他妈一表人渣，到哪儿都受女人欢迎，看赵姐眼色，自然看上你了。”□□却说：“我知道，我是谁啊，粉雕玉琢，到哪儿不受欢迎啊？可我只是个花架子，我不行，论起察言观色，溜须拍马，耍阴谋，斗心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隔岸观火，驱虎吞狼，王兄可是出神入化，我哪敢跟王兄比啊。这不白白浪费资源吗？”朱伟抚掌大笑：“好，好，说得好，就这么定了。”管不管我同意，拉着□□就向里走。哎，事已至此，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再说，□□说得也不无道理，论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还真比他们强。这位置，非大智大勇，大能为大担当之人，坐了也白坐，舍我其谁？哎，只是咸宁中学少了一个好老师，中国少了一位教育家，教育史少了一页名人传记。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形势逼人嘛。就只好跟着他们进去。
　　赵姐正在看我们的资料，□□说：“我们商量好了，就留王景吧。”赵姐说：“好啊。我刚看了你们资料，王景，行，大才子啊。这样吧，王景留下，你们先到学校报道去吧。” 他俩冲我挤挤眼，一径出了大门。赵姐说：“县办嘛，也就是收收文件，发发通知，完成县上领导交代的事儿。原来有个女孩，也麻利，也敬业，但是女孩嘛，七事八事，就决定增加一个。你先坐着，崔县长正开会，一会要见你，私底下我们都叫他崔判官，人倒不坏，就是性急，脾气倔。他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可别大意。”看来赵姐心肠不错，先对我提醒关照，然后我们就拉拉家常。一会儿楼道里脚步声大作，赵姐说：“会散了，待会，我们去见县长。”

　　一会儿，曲终人散，万籁俱寂，赵姐领着我去见县长，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农民工坐在办公桌后面，赵姐却把我的资料一股脑儿寄过去：“崔县长，你要的人我带来了。”嗬，这就是崔判官，崔县长？也不是两耳垂肩，双臂过膝呀。方盘脸，浓眉大眼，长得还威风，只是穿得比我父亲强不了多少。县长看着我的资料：“好啊，文笔华利，多次文章见报，还是学生会组织部长，组织过多次大型活动，嗬，人才啊。可惜你流年不利，撞到我崔判官手里，有你受的。”我说：“学校里是小天地，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社会才是大熔炉，企盼县长大手笔，把我锤炼成钢。”崔县长说：“对啊，这不单要看铁匠手艺，更要看你愿不愿意锤炼成钢呀。”我说：“我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怕你看不上我这块料。”县长笑了：“你小子，还对我脾气。这样吧，你初来乍到，免得你背后骂我周扒皮，崔判官，我放你十天假，你回去放松放松，然后回来给我好好卖命。”我说：“其实我家里也没多少事，就是老娘身体不大好，回去看看，三五天就行了。”县长说：“行啊，这可是你自讨苦吃，怨不得我了。”我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马前卒，你要摆在那里，我就守在那里，你让攻马，我就攻马，你让攻车，我就攻车。”县长说：“好啊，痛快，我就喜欢这样的。你可要拿出真本事，好好干啊。”说实话，我可真不是在施展溜须拍马，谄媚逢迎的功夫，功夫也不像□□说的那么玄乎，出神入化。我真是希望在县长领导下，好好干。在学校呆了十六年，接触的都是知识分子，说话斯斯文文，扭扭捏捏，那有崔县长这么热情爽快。我命带贵人，说白了，不就是傍大款吗？我决定，崔县长这个大款我是傍定了。
　　我们原来早就阴谋好了，一报完到 ，就打道回家，衣锦还乡，白吃白拿四千多元人民币。□□，朱伟的火车票早就订好了，也不用请假，说走就走。小李的公司，却早就逼着上班，小李无非编造出，姥姥结婚，舅舅生娃，大姑手上鸡眼刚动了手术，二爸嘴里痔疮又犯了等等理由，总之也请了假。火车差不多都是15点左右，我送他们到火车站。眼看着火车站的大钟快到15点，我也顾不了许多，就和小李又搂又抱，又亲又吻，周围的人都行注目礼，□□，朱伟却忍不住发难：“注意点形象，好不好，眼馋我俩，给我俩难看是不是。”吓，什么世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都没反对，反倒是自己人看不顺眼，我俩只好再和他们分别拥抱。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候车室，难免洒下几滴英雄泪，真不知今宵酒醒何处，在那个杨柳岸，欣赏晓风残月。
　　送走他们，我就直奔汽车站，赶着回家，及到村口 ，已是麻擦黑天，老远就看见五娘门口的石头上，坐着熟悉的身影。我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赶过去，正是老娘。我扶起母亲回家，母亲说：“听妮子说，你今天回来，咋到这个时候？”我却急忙问母亲的腰病，母亲说自从用了理疗器，好多了，就是受累受瘆，就又犯。回家以后，母亲让妹子端出早就摊好的面饼，醋溜洋芋，蒜拌灰条，红豆稀饭。别看这些家常便饭，这可是母亲亲手制作，我的最爱，比起饭店的鱿鱼海参，不知要好多少倍。酒足饭饱，已快十点，我们家虽然穷，可还有四个窝铺，我却执意要和母亲睡。就这个屋子，就这个炕头，我枕着母亲的胳膊长大，啃着父亲的肩膀成人。今天这可是人生拐点，从今天起，我就从小孩变成大人，从学生变成干部，从要人养活到要养活人。看着母亲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我发誓一定要好好干，挣大钱，养活父母，妹子，让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第二天吃过饭，我就急匆匆向外走。母亲说续田，振虎都回来了，都到家里问了好几回，等我回来。这两个可是我的发小，我们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只是他们后来都到外地求学，怕也是毕业了，衣锦还乡，这哪能不见？一见面我们就打闹在一起，先是介绍各自情况，再是海吹各种见闻，然后回忆以往，续田忽然问：“这大热天，我们小时候会干什么？”我俩齐声说：“打江水，摸鱼。”“着啊！这大热天，清谈无用，还不旧梦重温一回。”我俩拍手赞成。
　　于是我们鱼贯而出，直奔塬下。我们村子的塬下面，有一条小河，岸旁满是杨树，柳树，天鹅绒般青草，什么蒲公英，刺芥，打碗花，米蒿蒿，一年四季开不败的鲜花。野草莓，烧馍馍，甜蜜甘，老鼠眼，红萝卜根，芋艿艿，一年四季吃不完的美食。还有一个两间房大的水潭，河水清澈见底，看得见河底白的，黑的，黄的，绿的石头。看得见水里游的小鱼，小虾，油葫芦。这可是我们大热天的天堂。我们在草地上打滚，翻跟头。光着屁股，下到潭里，把裤管扎起来，浸湿了，抓住裤腰，扑向水里，裤管就充满了空气，然后把裤腰拢紧了，用手攥住，一个游泳圈就做成了。把头埋在□□里，在水里游来游去，打水仗，绝对不会沉下去，比市面上卖的游泳圈强得远。河面上满是鱼草，随便用竹篮在里面一撸，提起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可蓝底总有小鱼小虾活蹦乱跳。随便搬开河滩的石头，总有螃蟹圆睁着双眼，挥舞着大钳，和我们拼命，可哪里是我们对手，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这些小鱼小虾，螃蟹，我们可不敢带回家，大人们会骂我们的。就在土坎上挖一个坑，下面掏一个洞，一个炉灶就造成了。然后坑上面放一个洋铁盒盖子，把小鱼小虾，螃蟹放在里面，撒上从家里偷来的食盐，在洞里塞些柴草，点着了，就是一顿美味的烧烤。味道远比饭店里好得多。
　　我们欢呼着跑下塬，可令人大失所望，这哪里还是儿时的天堂，河水成了泥水，又浑又黄，那里还看得见河底的石头，那里还有河面的鱼草，那里还有螃蟹鱼虾？只是河岸旁的杨树又高又大，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们已长大成人，不能再光着屁股，打滚，翻跟头，我们就要娶妻生子，养家糊口，建功立业，开辟出我们的新世界，创造我们的新纪元。对了，我应该回去了，我对崔大人说过，只是三五天，我就是再瘦，也不能食言而肥啊。临走，我给母亲留下五百块钱，母亲说什么也不要。我说：儿子大了，能挣钱了，以后还会给您老人家更多钱。母亲说：“好吧，我就留着，攒着，以后给你娶媳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