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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回花好月圆【一】 ...

  •   小李不和师兄一起回家,正中我们下怀,我们知道小李对师兄有意见,但远不是苦大仇深,就怕师兄一路上,耳鬓厮磨,回到家,双方家长再加加热,就有化学反应了。热这个东西,本身并不参加化学反应,但是有了它,反应就能很快发生。热和鸡没有丝毫关系,可有了热,很快就孵出了小鸡。这下可好,小李不和师兄一起回去,连车票也不让他买了,革命的重担自然落在我们肩上。小李怕和师兄橦车,想早点走。春运暑运,一票难求,只能掏高价,找黄牛了。送走小李,我们几个就像被人抽了筋似的,蔫头耷脑,朱伟说:“西安这鬼天气,热死人了,我回去,我们那儿最热时候,也只是中午开一会儿风扇。”□□那儿并不被这儿好受,无可无不可。我却必须回去,父亲来电话,母亲腰疼病又犯了,地里还有些活儿,我看着□□说:“要不,到我家住几天?半川半塬的,也舒服。”□□摇摇头:“你们家,筛子大一块地方,方便啊。”我就不好再说什么,就和□□上城里,打算给母亲买个理疗器。母亲腰疼好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椎间盘突出,腰骨增生,还是腰肌劳损,让母亲到西安看看,母亲总不肯,说:又拿不住人,花那钱冤枉。城里有好多理疗器,有的说是能治头疼脑热,咳漱气喘,口舌生疮,失眠多梦,颈椎疼痛,腰骨增生,肠胃不和,等等,等等,总之,只要是病,没有治不了的。天花乱坠,绝不可信,我买了一台主治颈肩腰背疼痛的,七百元。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是母亲不来西安,也只好先缓解缓解疼痛再说。我要走,□□直送到汽车站,挥手告别
      我坐汽车四个半小时就到了家,只见母亲坐在村口五娘家门口,和五娘,二娘在拉闲话。看见我回来,十分高兴。五娘二娘,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和她们热情问候,聊聊家常,然后就和母亲回家,母亲腰疼,侧着身子走路,我扶着母亲慢慢走。母亲说:“知道你回来,饭早做好了。”我知道保准是煎饼,我最爱吃母亲做的煎饼了,裹着土豆丝,灰条菜,蘸着蒜水,喝着绿豆小米稀饭,再惬意不过了。小时候抢着吃,比父亲吃的都多。母亲坐在对面,笑呵呵看着我大口大口吃,一边评头品足,廋了,白了。吃完饭,我拿出理疗器,母亲说:“又花钱,这东西多贵呀。”我说:“不贵,二百元。”母亲心疼地说:“还不贵?够你半个月花销了。能退不?能退,就退了吧。这病拿不住人,妈能忍。”我听着这话,不敢看母亲的眼光,忍不住就想流泪。我给母亲安置好理疗器,默默坐在母亲旁边,母亲老了,额上又添了道皱纹,头上又多了根白发,伟大的母亲啊,是你不顾辛劳,把儿女扶养成人,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啊,我马上要毕业了,儿子发誓,就是再苦再累,成功的速度,一定要超过父母衰老的速度,干大事,挣大钱,好好孝敬二老,让二老晚年幸福。
      就这样,早晚给母亲理疗,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给小妹辅导辅导功课。十几天就和朱伟,□□,小李通了几次电话,知道□□这小子终于耐不住寂寞,到朱伟那儿避暑去了。小李在家,也不是很热,倒也清闲自在。到月底,接到范成的电话,就在家呆不成了。范成是我一个家教学生,考得不错,给我报喜,录取通知书来了,正是第一志愿。我还有两个学生,范成说他们也考得很好,要设谢师宴呢。我说:只要你们考得好,我就高兴,谢师宴就算了。范成还说,他又给我介绍了几个学弟,等着我补课呢。这可关乎我的学费问题,倒不能推脱,反正地里的活也完了,母亲的腰也不疼了,我就说:“行啊,一号见。”
      我当家教历史很长了,早在大一就开始了。说来话长,缘起于我找父亲想买手机。父亲是我们村的第一能人,木工,水工,瓦工,电工,样样精通。在村里第一个出来打工,第一个骑上摩托,小时候父亲骑着摩托,后座上带着我和母亲,全村人没有不夸的。我在学校总是穿最好的衣服,背最好的书包,用最好的文具,村里人都夸我父亲,在城里干大事,挣大钱。父亲是我的骄傲,和人说话,口头禅是:“我爸说来.......”而人们往往听说是我爸说的,也都信服。我考上重点大学,村里都夸老子英雄儿好汉。大学生大都有手机,我也想买一部,国庆节我在家里忙完三秋,我向母亲说,想买手机。母亲问:“学习要用吗?”我说是,母亲说:“咱买,再贵也买。”母亲从箱子底,拿出一件棉袄,从棉袄衣袋里,掏出一个裹着的手帕,从手帕里拿出一个裹得紧紧的塑料膜,打开塑料膜,取出七百三十四块六角钱,慷慨地说:“拿去,全拿去,要买,咱就买最好的。”我知道这就是母亲的全部箱底,这就是母亲无私的爱,伟大的爱,我的眼睛有些湿,说:“那用得了这多,五百块足够了。”又把剩下的还给母亲。可我知道最一般的手机,那时候也要两千左右,我只好找父亲了,父亲干大事,挣大钱,小小手机能奈他何。
      西安的天气,过了冬天,就是夏天,过了夏天,就是冬天。还不到十一月,离立冬还远着呢,一股寒流,几场秋雨,你赶着加衣服都来不及,这不,前天还穿着体恤,今天就有人穿羽绒衣了。一个星期六早晨,九点多光景,我决定去找父亲。碧云天,黄叶地,满地黄叶堆砌。太阳淡淡的,草叶上蒙着一层霜,地面的积水有薄薄的麻冰,呵出去的气就都化成白雾。听母亲说父亲在大北门外上班,我赶到大北门外,只见许多人都拥在这儿。拿着斧子,钳子,板子,锯子,刨子,有的手里举着,有的脚下放着,硬纸板上写着:木工,水工,电工,瓦工,杂七杂八各种牌子。我就暗暗吃惊,父亲难道就在这儿不成?
      我走进人群,只见护城河的桥栏杆旁站着父亲,一身旧棉袄,左边一个大帆布袋,装着斧子锯子钳子板子等等工具,右边一个塑料提包,装着工作服,脚下树一个牌子,写着:木工,水工,瓦工,电工。看见我来,很是高兴,和旁边的叔叔交待了几句,就和我向外走。一边问我,学习紧不紧张,伙食吃不吃得惯,同学关系处得好不好,我一一回答。父亲很高兴:“咋们今天下馆子,给你补补脑子。”我们走到一个泡馍馆前停了下来,父亲说:“进啊,可得注意身体,咋们就在这儿吃吧。”我们进去捡了一个座头,父亲就去买单。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碗高汤,一碗泡馍。父亲把泡馍推到我面前:“你先吃吧。”泡馍碗里有几片羊肉,白的粉丝,绿的香菜,红的辣椒,很是馋人,我扒拉了几口,看见父亲只是美濨濨看着我吃。我就喊:“服务员,那碗泡馍上快些。”服务员却说:“你们就一碗高汤,一碗泡馍呀。”只见父亲拿过高汤,从塑料包里取出干巴巴冷冰冰的锅盔:“我就高汤泡馍,有碗热汤就很好了。”我看着父亲皴裂的双手,掰着干硬的锅盔,一阵心酸,眼泪吧嗒吧嗒向下掉。王景啊王景,你还是个人吗?父亲含辛茹苦,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个钱花,硬是从牙缝里抠钱,你墙高的小伙子,那里吃的是泡馍啊,分明是吃父亲的肉,喝父亲的血啊,你良心叫狗吃了?还想买手机,你的这双手,都应当剁了,你还有脸开口啊。你就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啊?我哽咽着说:“爸,从明天起,每个周六周日,我都和你一起打工。”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咱家几代,才出了你一个念书人,爸就是再苦再累,砸锅卖铁,也要供给你上完大学,”我却犟起牛来:“你要不带我,我学也不上了,自己找活干。”父亲没办法,自此我们父子就一起打工。
      大年初六,我和父亲就到城里找活干。护城河结着冰,光秃秃的树枝,细铁丝般的枯草,冷风扫过,吱吱叫着,瑟瑟发抖。大部分民工还没来,雇主也少。可巧来了一个阿姨,大家都呼啦一下围上去,那阿姨却选定了我们。活路是,改造书桌,家里装修时,孩子还小,书桌低,现在孩子蹭蹭向上长,看书写字,弯着腰,可不舒服。我想这简单啊,只是加长桌腿而已。可到家一看,那桌面却没有腿,是固定在墙角的。阿姨说:“把这个桌面拆掉,另作一个,材料我都买好了。”我说:“拆掉怪可惜的,这样吧,在原桌面上另加一层桌面,中间加一层抽斗。”那孩子拍手赞成:“好啊,好啊。这样最好。”我们父子就开始量尺寸,那孩子却很稀奇小木匠,围着我看。阿姨呵斥着:“还不到外面学习去,今年考不上大学,这小木匠就是样,出苦力,没出息,让人下眼观。”父亲白了阿姨一眼,我却暗自发笑,呵,我倒成了活教材,现成的反面典型。我们量好尺寸,我就开始锯木板,阿姨急呼呼过来:“有眼睛没啊,这么大声响?不会上外面锯啊?乡巴佬。”我们就只好在外面做有响动的活,蹑手蹑脚,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完成了。看上去,就像一次设计,一次完成一样。阿姨来看了看:“凑合吧。”就对孩子喊:“马勇,进来吧,看看。”
      那马勇却做凝神沉思状,没有听见,阿姨又叫了一次,马勇做梦中惊醒状,哦了一声,却不动窝。我知道一定遇见拦路虎了。我去年高考备战,出五关斩六将,七擒孟获,三调芭蕉扇,血溅鸳鸯楼,马踏长坂坡,什么阵仗没经过?我去把这只拦路虎降了,让阿姨看看出苦力的小木匠,是怎么样的没出息。我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两园相交,园里有图形,线条。我说:“你划出公共弦看看。”马勇画出公共弦,果然豁然开朗,一目了然。我说:“园交园,公共弦,园相接,找公切。”又找了几道相似习题,果然看似山重水复疑无路,祭起我的法宝,马上柳暗花明又一村,马勇惊奇地问:“你是......”我说:“我去年也高考来。”马勇又拿出几道物理题,我又一一解答。马勇又问:“你现在.......”我说:“现在在某某大学。”父亲在一旁答话:“总分715,要不是家里穷,北大,清华也上了。”马勇十分高兴,跑过去和阿姨叽咕了半天。
      阿姨笑吟吟走过来,又是让座,又是沏茶,茶叶罐子上分明是铁观音三个字,又让马勇去拿水果。笑容满面,必有谋算,果然阿姨脸上还留着笑容,就开了口:“小木匠,不对,小师傅,唉,大兄弟,我实话实说吧,孩子今年高考,把人急坏了。请家教吧,好几门,请几个老师啊,又贵,还抢不到手。马勇和我说,想请你家教。打工,家教,那样不是挣钱啊。我们的价钱绝对优惠。”说完,忙瞟了我们一眼,看感动了没有。我却看着父亲,父亲说:“做家教也好啊,省得出苦力,让人下眼观。”阿姨连忙回话:“您老别见怪,都是我胡说,都是被高考逼的。”于是,我从此披上了家教的外衣,先是一两个学生,后来带四个学生。那时候大学生家教官价是,每人每小时30元,我带四个学生,价钱优惠到25元,每天两小时,就一百元,一个月有八百元收入。那时候大学生伙食费,每月就三四百元。朱伟家有钱,也每月只给六百元,我就是班上的大富翁了。范成来电话,又有新学生,这可是好消息,不能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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