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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花宿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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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复咀嚼这袁理的那个三字箴言,在迷宫一样的楼里,饶了几圈才算是顺利回到饭桌。
有些事,不谈是个结,嘞的你喘不过气来,谈开了是个疤,疼的你死去活来,说到底都是不够勇敢。
我坐下来,食指敲打桌面。蒋正楠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敬酒,我咽了一口红酒,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
“以前的以前,因为霍星汉,我觉得爱情就是一件奢侈品,就好像透明橱窗里精美的礼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那时候,隔着霍家豪华宅院的玻璃幕墙四处张望,我就像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面我却打不到出路。
“后来的后来,还是因为霍星汉,我发现爱情原来是香气,只要你愿意,吸入肺腑,爱入膏肓,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即使长成一个肿瘤,疼到压迫神经,也不愿意割除。“
我们总是讨厌现世的残酷,可是却始终都没有和它一刀两断的决心与勇气。反而渐渐习惯在痛过之后安慰自己,这爱情终究会灭亡,只是,时间不详而已。
“我知道这样说显得很文艺,很官方,可爱情本来就是一件很文艺的事情,没有乞丐会在肚子饿的前后两张皮的时候依偎在一起,浅谈爱情。以前在法国,你问过我爱情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你不相信。真的,我不知道,我现在依然不知道。“
可是,即使是井底之蛙,我看见了爱情最清晰的模样,它是圆的和我看见的天空一般大。
“人都会懦弱,忘记是谁说的了,痛苦源于欲望,因为求而不得,所以痛,于是很早开始,我就学着开始无欲无求,努力心淡如水,以为这样就不会痛苦,后来我明白我错了,因为,错过才是痛苦的开始。“
以前背书,想记记不住觉得痛苦,现在离开一个人,想忘忘不掉才知道,痛苦是什么。
痛苦是你饿的发慌,还把唯一的小笼包掉进了臭水沟,是你血流不止,还把唯一的止血药掉进了别人的车底,是你怕得要命,还记不起最重要的电话号码。
所以,110 也救不了你被恶人绑架的爱情。
“我觉得爱情里的自信最可耻,对对方的信任才最珍贵,面对爱情,你依然自信,那只能说明你的确是个不错的人,你坚信总有人会看见你的好,所以你不担心失去,可是,谁规定你好,我就一定要爱你?也许,那个人在很多人眼里,臭毛病一大堆,可是,他很爱我,我就可以包容。你很好,却不够爱我,这就成了你致命的弱点。“
我说完猛灌了一杯酒,心底很忐忑,这番话究竟能否镇住这个脑子灵光的家伙,一旦他知道我在用理论放迷雾弹,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太可爱了,继续来追我,我就惨了。
幸好,他喝醉了。半晌,他迷离着大大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
“你总是很诚实。“
结束晚餐,我开车把蒋正楠送到了他家。夜风不凉,吹醒了醉酒人的迷茫。蒋正楠接过我递给他的钥匙,放在手心转了转,开口询问我要不要上去坐坐。
所谓不懂事,就是大人夸别人家的孩子好时顶嘴,上司赞这个主意好时反对,男人问要不要上去坐坐时说昂怼哎。
我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说
“也许你妹妹在家。“
周五的早上,我早早起来,去了盛世。霍星夜不在,他的第三助理也就是桃花眼小姐见了我没了以往的热情,眼尾一扬,低下头在键盘上打的啪啦啪啦响,那神情就好像贝多芬在弹奏《命运交响曲》。
赵婷婷曾经告诉我说交际万能法则——当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保持沉默,当你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时,请记得微笑。
我笑着从她面前飘过,直接把设计初稿的资料交给设计部总监助理了。那天我离开的时候,霍星夜的助理告诉我说,让我交了设计部那个作品的初稿就可以不用来上班了,我立刻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愉悦。现在交了初稿,我立刻觉得觉得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得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资本家的恩情说不完.呀呼嗨嗨,一个呀嗨,呀呼嗨呼嗨……
不过这解放军的明朗的天没有明朗太长时间就响起了惊雷。因为霍星汉打电话让我到军区新院。
我走到袁理家楼下的时候,远远地,一眼就看见等在路口的霍星汉。一身浅色休闲装,长腿半隐在红叶石楠围起来的紫红色中,就着背后大树投来的淡淡绿色,愈发显得整个人风姿卓然,丰神俊秀,不长不短的纯黑色头发随风而飘舞着,长身玉立,潇洒翩然的像一幅神来之笔造就的画,看见我的时候,酒窝横空出世,一张脸像是涂满了阳光,线条柔和,轮廓分明,漆黑明亮的眼睛里闪着诱人的光芒,光芒之下是满满的笑意。
那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心下一动,我只想到了一句话——风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霍星汉牵着我的手走进花宿柳家时,我就在一堆千姿百态的家具中央看见了一个凌乱的男人。
这是我对花宿柳的第一印象。
他斜斜地站着,身形修长,清癯挺拔,拿着很大的白色毛巾擦着湿哒哒的头发,裸着上半身,胸膛上的水珠沿着腹部的肌肉曲线蜿蜒流动,下身穿着浅灰色的运动长裤,零星地有着水珠打湿的点。他看见我进来,顿住了手里的毛巾,慢慢垂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逆着光,我慢慢看清楚他的脸,一张朝气四溢的脸庞,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尤为明亮,微微勾起的嘴角显示着他这一刻不错的心情,仔细看还可以看见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的,煞是好看。
凌乱而迷人是不是这样的?只可惜还是没有我的霍星汉好看。我美滋滋地想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霍星汉拉过我靠近他,介绍说
“喏,这就是我的那个发小,你知道的,花宿柳。”
花宿柳听完,没什么反应,接着拿起手里的毛巾擦继续他没擦干的头发。我望了望霍星汉,他也没什么反应。我搞不懂眼下这是个什么诡异的场景。
我之前说过,花宿柳就是故事里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琵琶女,有霍星汉这个珠玉在前,他的样貌算是堪堪过了关,可是这个性貌似……
“王妃在上,请受小的一拜!”
就在我尴尬的都要抹汗的时候,忽然听见可这么一句,我扭头就看见花宿柳白毛巾搭在肩上,上身前倾微躬四十五度,右手伸出来投向我,脸上酒窝乍现,笑的眼眉弯弯。
这是解放军么?
口里说着中国跪拜礼的口号,手上做的是西式见面仪式。
不伦不类。
我在愣神中被牵走了左手,花宿柳嫣红的唇眼看就要吻上来了,我……
“你跪下!”
我大喝一声,迅速收回左手,右手也从霍星汉手里抽出来,食指纤纤,指向花宿柳。他看着我的食指一愣,我偏头冲着霍星汉莞尔一笑,顺势收回了手。
花宿柳直起身来,三个人立刻像是一对半傻子一起大笑起来。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花宿柳是个典型的人格分裂者——顶着解放军身份的时候,那绝对是终于国家忠于党,一切为人民服务。撇开这个崇高的身份,他就是个京城娇少,吃喝玩乐是人生主题,骄奢淫逸的人生品格。
特别的见面礼之后,花宿柳迅速自来熟,擦干头发他瞥了一眼正在带我参观的霍星汉,然后毫不客气地对我说
“弟妹啊,中午你做饭啊,我,汉子要改图纸。”
我茫然
“什么?汉子?”
我对于这种叫法表示鄙视。霍星汉明明是唇红齿白一美男好么。一声汉子叫的毫无美感可言了,这感觉就好比,嵇康本身长得俊美无匹,人们用了最美好的意象来形容他,可嵇康开始打铁的时候,人们就立刻闭口不谈了。
人们常说,是金子到哪里都发光,是俊男美女穿什么都漂亮,在这个美色当头的时代,这话本身是无可厚非的,可如果一个帅的人神共愤的男人,被泼了满身粪,我估计鲜少有人能多看两眼的,不可否认,敢多看两眼的也有,那都是真爱,另当别论。
我觉得“汉子”这个称呼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贴在我家霍星汉如诗如画的脸上,这明显是个悲剧。
出人意料的,花宿柳对于我的反应同样表示了鄙视。
“我说的是,我和汉子,不是说那是我汉子。”
“……”
不在同一个频率,果然收不到一个信号。
霍星汉走过来,收拾了一下沙发上花宿柳乱七八糟丢的一对乱七八糟的东西,拉着我坐下,指着桌子上的几幅图问我
“你爸爸比较喜欢西式建筑还是中式建筑?”
我草草浏览一遍,瞄到纸上文化局几个字,瞬间了然,原来我爸他们局要换新址,霍星汉负责这个文化局新建的单子,难怪他说最近会很忙。
“你怎么拿到这个标的?据说挺多家公司竞标的。”
花宿柳凑过来,就着旁边的一个布蒲团坐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略贱
“当然是我了,我去竞的标,汉子是总设计师。怎么样,厉害吧?”
我不理会他,继续问霍星汉
“既然都设计的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要问我爸的意见,依他的性格,这事儿他估计不会插手。”
霍星汉闻言,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说
“真是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