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雨凤凰

68、第68章 张之睿（一） 张之睿心里

　　古时商人经商同现代一样，是讲究多位朋友多条门路的，张之睿想来是看他二人气度不凡，过来想要结交。
　　顾九看向夏煦，夏煦却看着顾九，搞得顾九莫名其妙。
　　“这位是我们家主母，姓顾。”夏煦对张之睿指了指顾九，嘴角笑得甚是无赖。
　　“姓顾？”张之睿立刻来了兴致，转向顾九道，“可是姑苏顾家的顾？”
　　顾九眼睛狠狠地瞪了夏煦一眼：“家父顾维和。”
　　“是九姑娘？”张之睿肃然起敬，忽又疑惑道：“不是说……不是说？”
　　顾九红了脸笑得很无力：“夫家姓夏。”她这意思是承认了嫁人，却不想搞出什么动静。
　　张之睿是见惯场面的人，怎听不出顾九话中的意思，自然愿意成全，但仍对她深深一揖道：“张某唐突了，见过夏夫人！”
　　“无妨！”顾九虚扶一把，既然夏煦已经把她推了上来，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也只能依着他指的戏路一路往下演：“不知西安赵家赵泽风老爷与先生如何称呼？”
　　张之睿见顾九讲出他的来路来探他的底，也不好隐瞒，当即回报道：“正是家舅！”
　　“是么？”顾九很高兴，这路上结交朋友没什么错，但是安全很重要，若是有共同熟识的人或朋友，这样的结交就可以真正做到心无芥蒂，“家兄前一阵子去了一次西安，听说七姑娘的咳疾久治不愈已经病了三个月了，不知道好了没有，还能不能弹琴了？”
　　张之睿了然地笑笑：“不过是一个侍妾而已，劳夫人挂怀，七姑娘已经去庄上休养了。”
　　顾九放心了，不明白的人听说七姑娘必然误会是赵家小姐，只的近身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是赵老爷新宠侍妾的浑号。
　　“听说顾家最近又试制出一种新茶叫平安春，又便宜又香，最近销得怎么样？”投之以李，自然要报之以桃，张之洞也摞了个问题过来。
　　顾九笑了笑，原以为夏煦这么好心带自己出来逛，原来还是有目的的，想要借自己帮他隐瞒身份，夏煦假扮行商，却不知道商圈中的事，在双方如此探底的情况下，势必露馅。不过，张之睿刚才问的这个问题，他应该也是能答得出来的。
　　“劳张先生挂念了，”顾九表现得极为谦虚，“此茶今年尚在试吃阶段，还未销售，大约明年能上市，不过这茶不叫平安春，叫平安夏。”平安夏，嘿嘿，要是连这点马屁都不会拍，还是顾九吗？
　　张之睿了然地笑，双方皆满意，抱拳又朝顾九拱了一拱手道：“在下要去临安，不知夫人去路？”
　　顾九笑了笑，这张之睿看来是想邀她同路了，这兵荒马乱的，能够有人结伴同行，再好不过了，不过方向实在不一样，倒是真没办法答应他，于是谦然道：“想是不能与张先生同路，顾九要去往京口方向。”
　　张之睿立刻了然：“无妨，今日得以与夫人结识已然有缘，既有缘就终有再见之日。”
　　“不知张先生去临安是经商啊还是投亲呢？”顾九忽然对张之睿的目的产生了疑问，他若是拖家带口，顾九倒是相信他逃亡，但是经商么，江南这几个大户怕是很难允他立得下足来。这个时机他从山西过来，若是逃亡，就该深居简出韬光养晦，而不是乱跑。
　　张之睿似乎正在等她问，倒是一点不隐瞒：“张某是去投军的。”
　　“投军？”不要说顾九，连坐在一边的夏煦也似乎被他吓了一跳。
　　“是。”张之睿很肯定地点头，“那东胡蛮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西安大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的店铺也都关了门，不退东胡，我等商家不是被杀死也会被饿死，之睿这次是受了众商家委托前来联系接洽，我等愿为击退东胡出一段力，只是路途遥远，银两武器皆无法运来，因此来求朝庭赐一份允准文书，委张某一个职位，好替朝庭去山西招兵，把军队炼好了以后交给朝廷。”
　　顾九认为张之睿此话是故意讲给自己听的，因为刚才互相探底时张之睿已经明确表示了他很清楚顾九王妃的身份，可是这样的问题她又不好乱表态，她自然也确实可以选择不表态，可是她很理解张之睿的心态，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大多数人都懂，她老爹顾大先生在遇到夏煦以前，他们全家也是整日为报国无门而发愁，这种痛若她太清楚了，因此私心里便很想要帮一帮他，忍不住就拿眼睛去瞧夏煦。
　　夏煦一直笑嘻嘻地看着顾九与张之睿搭讪，见眼光看过来，敛了笑意淡淡道：“这种事情，谁也不好乱说，还得问朝廷，张先生还是去临安问一问吧。”得，等于没说。
　　张之睿长年在外行走，眼光自然不会太差，一开始便把注意力落在夏煦身上，无奈这位不应承，却把顾九推出来，如今落定了顾九身份，确认自己眼光确实没错，再回头看夏煦，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眼光有问题，现在见他讲话，于是礼貌地问道：“这位是？”
　　“哥哥！”夏煦回答得很干脆，顾九正端了茶在嗽口，猛地就被呛了一下。
　　夏煦立刻一脸严肃地帮她拍背：“好好地怎么就呛了？真是的！”
　　张之睿的眼睛更亮了，顾九的哥哥那不就是……，立刻上前又施一礼：“敢问这位小兄弟行几？”这是要探他身份。
　　夏煦的脸色略变了变，很不愉快道：“哥哥就是哥哥吧，哪来行几？”
　　张之睿被夏煦顶了一下，很是不舒服，可是人家一开始就摆明了不想让他知道身份（不然一开始就会告诉他是几哥）他还偏去问，也确实是自己不对，不过他今日能碰到顾九，实在是不容易，看她还没有说话，决定再试一试，于是轻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之睿也知道此事很是欠妥，之睿站在朝廷的立场设想，朝廷自然很介意在朝廷之外另有重兵，只是之睿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为朝廷做的，所以之睿想听听夫人的意见，之睿这一趟临安是去耶还是不去耶？”
　　顾九有些木，这一句她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刚才一直不肯表态的夏煦却突然呵呵一笑插嘴道：“在下觉得张先生此趟临安大可不必去。”
　　张之睿的眼睛立刻看向夏煦：“朝廷准或不准这件事先生都是要做的，否则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家人乡亲惨遭屠杀，只不过朝廷准了自己心中安慰一点罢了，然则即使朝廷准了，不过仅仅一约文书而已，并不能消除朝廷对先生的猜忌，将来先生若有一天功高震主也必然会遭质疑，先生说是也不是？反之，若朝廷不准，也没有关系，只要东胡在，朝廷也不能拿先生怎么样，至于把东胡赶出去后先生到底是报国烈士还是祸国枭雄，自有后人去评说，先生又何必在乎这一时荣辱？”
　　张之睿一直静静地听夏煦说，听到此处，猛地击了一下掌道：“顾公子高见，之睿受教，之睿数月来一直迟疑不决，今日听顾公子一言，之睿心中有数了。”
　　夏煦却并不理他，看着顾九莞尔一笑，问道：“可吃好了？”
　　顾九忙点头道：“好了！”
　　夏煦立刻转向张之睿：“如此我等要上楼了，张先生慢用。”
　　张之睿侧身让过，恭敬道：“之睿恭送夫人、顾公子！”
　　却说张之睿送完了顾九，又在自己桌前呆坐了一会儿，便上楼到了自己卧房，其实刚才夏煦跟他讲过的一翻道理，他早就知道了，决心也早下了，计划也已经开始执行，但他缺一样东西：君心。
　　他确可以不在乎个人荣辱，但却不能不在乎族人死活，报国烈士还是祸国枭雄全在君心，君心在，则即便他将来功高震主下场不郁，他的族人能活，君心若不在，则将来他即使不反也得被逼反，不然族人性命不保，他不能倾尽一切去打一场送掉他全族人性命的仗。
　　他今日能遇见顾九实在是意外之喜，一开始他只是想结交顾九，可能的话通过她能够辗转见到皇帝，不然他一介寒商谁会相信他？那些大官僚，平时只会养花溜鸟，啃人骨头的本事倒是有几分的，泥土中捡珍珠的眼光只怕缺得很，怕只怕皇帝没见着，自己就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了。但是很快他就觉得顾九的态度也很重要，因为顾九的态度往往也就意味着锦王的态度，锦王现在夺嫡呼声这么高，就算夺不了嫡，但他手中有兵，也必被新皇倚重，若是搭上他，其实也跟皇帝自己表了态差不多，甚至更稳妥，而且如今这种情况，怕众皇子之中也只有他有能力夺得了嫡。
　　谁知道顾九竟一直不说话，倒是她身边的这位“哥哥”，既肯说，也敢说，倒是一点不含糊，观点鲜明，态度明确，只是不知是几哥，若是五哥顾士炀倒也跟锦王自己说了差不多，自从顾家跟锦王联了姻，五哥顾士炀便颇受锦王器重，长日相伴左右，二人态度只怕是非常一致的。
　　哥哥，哥哥，倒底是几哥呢？一、二、三、四哥年龄都投不上，也就五、六、七、八有点像，五哥据说形像俊秀，跟刚才那人的模样倒是投得上，不过五哥喜欢结交，性格豪爽，断不会对自己的身份藏藏掖掖，六哥小时候被烫过一次，脸上有块疤，虽然很浅，但他刚才注意过了，那人脸上连个斑都没有，七哥倒是都很符合，因为他喜欢男人，不熟的人前总喜欢隐藏自己身份，只是据说这位顾七哥极喜欢美男子，身边的小厮、帮手均是俊秀之人，遍观今日这人带的侍卫保镖，虽然也不是十分丑，可离着俊秀二字还是有点远，八哥似乎也投得上，但那翻话通透老练似乎不是他那个年龄的人能说得出来，而且他对自己说话时总有股居高临下的气势，若是顾八哥有此气势，他也就不会芨芨无闻了，唉，都不像，倒底是谁呢？
　　张之睿正郁闷发愁，猛听得外面老板娘喊老板“林哥哥——”，心里猛然动了一下，他猜漏了一个人，一个极重要的人……
　　飞快地跑到柜台：“请问掌柜的，刚才那两位在此用餐的公子和夫人住哪间房？”
　　柜台上掌柜的正在登帐，闻言头抬也没抬：“他们啊，结帐走了，钱都已经付了，说是有急事，走了。”
　　安排他来的人，临行前跟他说他此行说不定会碰上锦王，他当时只当开玩笑，愁了一路如何见皇帝，没想到并不是开玩笑，安排他来的那人，说不定就是锦王的人，呵呵，原来自己已在局中，还一直想着怎么入局。
　　不过，锦王隐匿了身份来见他，却又故意让他猜得出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帮不了他多少，他得自求多福，不过没有关系，他要的也只是他的一个态度，他从没想过距他这么远的朝廷有什么能够帮到他的，不拖累他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