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60章 京口 “我不是这 ...
-
是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但也仅仅是“仿佛”。
首先是夏煦明显地感觉到了顾九与以前的不同,虽然这其中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他期望的,也是他想要的,譬如她的彻底溃败的骄傲。
她的骄傲,曾几何时一如那高山上的白雪冰冷冷地逼得他几乎寒心,这一会儿却忽然就化成了三月的春水甜津津地一直沁入心脾,以前他回求雪斋,迎接他的是经常是珍珠或琉璃,现在站在屋檐下的经常是她自己,弱弱地含着一弯浅浅的笑,远远地便迎过来,帮他解下外氅,然后偎着他进到正厅,等他在主位上坐好便轻身跪下来,帮他脱下官靴换上软底鞋,每次看到她十枝细长白腻的手指轻轻扣住他青底乌纹的靴面,他就会莫名地有种想捉住它们亲吻的冲动,这种感觉不同于往常看到漂亮女人的色心,更倾向于一种纯真的喜爱,一种想要把美好事物握在手里把玩的冲动,却与□□无关,这种单纯的愉悦感受淡淡然然地仿佛多年前的初恋,令他感动、欣喜、并在心底默默地关注,进而怜惜!
然而又有一部分,虽然他也早已经预料到了,却还是让他看着闹心,譬如她的忧郁。
他曾经千百种地预想过自己行为的后果,但其中没有一种是忧郁,首先是他没有从顾家任何一个家庭成员的身上看到过关于“忧郁”的半点痕迹,这个词仿佛生来与顾家无关,即便是顾家最不起眼的存在,譬如顾其娴,庶出的庶出的身份磨了十几年,也仅仅只是柔顺服从而已;其次是顾九一惯以来的淡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无欲无求的清冽,你只能把她和“超然”、“出尘”、“豁达”等词联系到一块儿,绝对不会相信有一天她也会被“忧郁”这样的词所困扰。
但现在他感觉出了她的忧郁,尽管她努力将那份忧郁掩盖在顺从、温柔之下,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她不甘,一切不过是隐忍和迁就,并不是由心而发,她的心底天生缺少奴性,她不快乐,而且很不快乐,这不快乐不仅让他感觉到挫败,仿佛他是一个不值得依靠的人,而且让他无端地感觉……懊懊恼,是的懊恼,因为这样的结果正是他自己造成的,而且还正是他一直希望的!
当然感受到顾九改变的不仅是夏煦,虽然她和平时一样淡淡定定地管家理事,安安静静地写字画画,泼泼辣辣地把镂月长公主逗笑,但近身侍奉的珍珠、琥珀等也还是一样感觉到了不同,连带着的后果就是一众子使婢、仆役,时时拿着压着小心翼翼,生怕有什么错漏,而后果的后果就是:整个求雪斋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甚至连夏煦也开始感觉到压抑了……
这一日夏煦下衙回到求雪斋,一如往常一样,用了晚膳便由小宫人侍侯着去净房沐浴,沐完浴出来时竟发现李安立在一边手拿了一件细绸的凉氅为他更衣,李安是他的总管,一般情况下他并不要求他亲自侍奉这类事情,但他却主动站在了这里,更为奇怪的是,李安的嘴角竟莫名地含了一种怪异的表情。
夏煦疑疑惑惑地伸手,由着他给自己穿上,系好,果然,李安主动说话了:“娘娘的这件凉氅可做得真合身呐,可见心里头惦着王爷。”
夏煦的心跳了跳,顾九不善针线也不喜针线他是知道的,除了大婚必须的那两套他再没得过她什么东西,当然有时候她也会兴兴头头地跟他说“为妻为王爷做了两件衣服”,但拿出来一看,单看那平平整整的针脚便知道绝不是出自她的手,不过,她既说是她做的,他也便一笑默然置之,她有这份要为他做两件衣服的自觉便好,他自然也不会在意她这两件衣服。
只是今日李安竟然亲自出马,他突然就嗅出点希望,就着灯光一看,那针脚果然是歪歪扭扭的。
最近几日的天份外地热,夏煦想像着她红着脸汗流浃背地与小小的绣花针搏斗,心底莫名地就揪了揪,他果然伤她伤得有点太恨了……
出到净室外,庭院中已经像往常一样摆到了瓜果,顾九正抓了把大蒲扇等在门口,见他出来,呼呼地先给他扇了几扇风,随即送上一杯凉茶,夏煦接过来猛喝了两口,方似乎把方才净室中吸入的浊气吐尽。
中庭月色清明,夏煦惬意地在竹榻上躺下,顾九也像往常一样在他身边的一只竹凳上坐下来,一边为他不断扑打着蚊子,一边用竹签子挑了西瓜瓤喂他……
夏煦莫名地就想起了刚刚婚后的那段日子,两人晚间无事生了脚炉爆栗子,她不过是白天多跑了几步路便喊脚疼,他一边帮她揉脚,一边喂她吃栗子……
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的凉氅,心底忽忽地一股内疚涌上来,伸手轻轻握住她拿竹签的手道:“京口那边有信过来,对岸东胡调兵频繁,我打算近两日便过去,这一去怕说不定便有大仗。”
顾九打扇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方柔柔道:“王爷安心去便好,王爷去后阿九便回临安王府,给王爷守家。”
“我不是这意思,”他将她两只手一起抓住,“我是想问阿九害不害怕?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他看见她眼中蓦然跳动出两簇熠熠的火苗:“王爷是说,要带阿九去?”她的语气十分地不确定,按理,大将军出征,家属是需要羁押京中为质的,他虽不是大将军,可是为得到皇帝的信任,以获取更大的支持,仍是将她留在京中为好。
“嗯,”他点点头,“阿九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怕不怕打仗?”
“我打过仗的,”顾九几乎兴奋得有些飘飘然,一是因为那担忧中的分离,另一是因为他在她和政治利益中间选取了她,“阿九不怕,阿九要去京口。”
看到顾九如此不淡定的表情,仿佛又回到最初,他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甚至连好奇心都忽略了:“好!那阿九准备准备,我们后日启程。”
“嗯!”顾九重重地点头,却已经连人带扇被拽入某人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