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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低头(二) 她不在时他 ...

  •   那日后来夏煦是何时、又是如何离开的,顾九不记得了,明白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珍珠琥珀等伺候着睡到了床上,锦帐如雪薄衾冰冷,纱窗外风雨阑珊,呜咽如同哭泣,她的眼泪也忽然间潸然而下……
      顾九自那日离宫后整二十日,期间也曾失眠无数,失望、伤心、愤懑、思念……各种各样繁杂的情绪都曾有过,然而许是选择权一直在自己手上的缘故,没有哪一次如今晚这般感觉孤独、沮丧,尤其是晚饭时因夏煦低身一扶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以后,丝丝缕缕地似乎就再未离开,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人的存在。甚至,她竟然自那潇潇风雨声中竟然听到了男女欢爱的声音,那声音如影随形,听不得,避不过,似猫爪挠心,又似烈焰灼指……
      这一夜自是无眠,近天亮时方迷迷糊糊地眯了过去,半梦半醒地待再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夏煦早已离开。
      这一日,夏煦晚归,归来便直接进入偏殿,次日一早依旧早早离开。
      以后一连数日,日日如是!

      屋外,夜雨无声,屋内顾九将头埋在被下,泪水一如屋外的雨水涟涟无声。她其实是不屑于哭的,打小起她就瞧不起那些动不动就哭的人,既于事无补又徒然伤身,但不知为何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却无论如何止不住自己的泪意。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倒底为何要哭,伤心失望?似乎不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夏煦并不爱自己;嫉妒愤恨?那她更不应该躲在这里哭而应该奋起去找那些女人的麻烦;那么是懊恼后悔?也许有一点点,她这几天想得最多的就是裕表哥,可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不为失败找理由,只为奋起找方法,这是她讲得最多的口头禅,可如今……
      她倒底怎么了?是哪里来的那么多泪水?顾九反复责问自己,却终是无解!
      檐下的水注滴滴滴嗒嗒地似乎永不知疲倦,间或一两声蛙鸣,更衬出了夜的宁静。
      日子仿佛自她回宫那一日起被硬生生划出一条分界线,在那日之前,虽有酸苦,却总算有滋有味,在那日之后,仿佛是被活受嚼完了甜汁的甘蔗,干巴巴的味同嚼蜡。
      在那日之前,她知道自己虽然始终要和一群女人共生,但她以为自己与那群女人有着本质的不同,如果他是一条船,她便是那舵,掌控着他的方向;在那日之后,她仍然知道自己始终要和一群女人共生,而且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与别人没什么不同,他还是那条船,她却什么也不是,他高傲地俯视着她,恩赐似地赏她或者别的一个什么女人把一会儿舵的机会,她于是便和那女人一样欢呼雀跃,自以为与众不同,实际上却如同跳梁小丑。
      在那日之前,他宠爱别的女人时她会嫉妒、会生气,但她会努力去控制这些不良情绪,因为她认认定了自己在他心里是与众不同的,那些无端的嫉妒和生气除了徒增烦恼之外毫无意义;在那日之后,他宠爱别的女人时她仍然是嫉妒、生气,但现在她知道,在他心中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她必须不断地去争去抢,这样才不至于被他遗忘。
      在那日之前她的命运被他主宰着,可她不知道,傻傻地像位公主一样地幸福着、骄傲着,淡然而从容,遗世独立;在那日之后,她的命运依然被他主宰着,然而她清晰地知道着自己的命运,就如那出山之泉水,再不由自己。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无论如何,她再回不了山了……

      远远地,忽有梆子声“笃、笃、笃”地传了过来,顾九心中冷冷地一哆嗦,不能了,再不能了,因为无休无止的哭泣,她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不得不对上宣称得了眼疾,以前顾九听到有女子因为夫婿夭亡而哭瞎双眼的,她从不相信,但现在她信了,哭或不哭都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必须要做些什么了,如果不能改变眼前的状况,那她就只能白白地看着自己的双眼真的哭瞎了
      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顾九的身体猛然向上一挺一跃而起,抬脚毅然绝然地踢了踢睡在床下塌板上守夜的琥珀道:“起来,派人去请黄太医来。”
      听得顾九在床上翻来覆去,琥珀其实也一直没睡着,只是顾九一直不叫她,她便也一直不敢出声,这会儿听见叫人,立刻披衣起身出门叫人去请黄太医,又忙忙地另外叫人掌灯。
      因着这几日顾九一直睡不安稳,夏煦又由云箫云弦服侍着住在偏殿,姚月兰和珍珠虽不轮值守夜,心却放不下来,于是二人一合计,抱着被子在外屋打了个地铺,这会儿被琥珀一闹腾自然醒了,一个个穿衣起身,又帮顾九洗漱着装。
      不久黄太医到,给顾九诊了脉,问立在边上的珍珠琥珀道:“娘娘可有什么不适?”
      二人一时脸色青白,吱吱唔唔不知道怎么回答,顾九却正然接口道:“本妃心疼如绞,无法入眠。”
      “心、疼、如、绞?”黄太医一字一顿地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那脸上的神色却甚为不自然。
      顾九微微一笑,让珍珠递了一只小荷包上去,回答道:“本妃确实心、疼、如、绞,”她同样将这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又继续道,“怕是忧思郁积于心,本妃很担心这病症有损本妃寿数,此病情还请黄先生对王爷据、实、禀、报。”这“据实禀报”四个字也用了与“心疼如绞”一样一字一顿的语气。
      黄太医早年行走内苑,如何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却是了然一笑,似是而非道:“娘娘放心,黄某必然对王爷据实禀告!”
      却说夏煦睡在偏殿,虽然珍珠特意招呼了不允许惊扰他,但既然黄太医都已经请来了,夏煦自己的近侍却不敢不惊扰他了。
      因此黄太医从内间出来时,便见夏煦正坐在正堂上去淡风清地问姚月兰:“王妃怎么了?”
      姚月兰则欠身福了福,规规矩矩地睁着眼睛说瞎话:“王妃自王爷离开后一直愁眉不展,想是担心云箫云弦二婢不能服侍好王爷,因此忧心,至三更时忽然坐起唤人,说是心疼如绞。”
      夏煦从被李安唤起之时便疑顾九在装病,不过这正是他想的,只要她肯闹,肯证明她心里有他便好,因此并不怎么担心,这会儿一听姚月兰这话,更确定是装病无疑,只这句话实在堵心,几乎被气了个半死,想要发火教训她,可她这话前前后后还真抓不出错儿来。
      正气得不知道怎么办好,见黄太医出来立即迎了过去。
      “王妃怎样了?”
      黄太医不紧不慢地微微一揖施了礼,方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王爷放心,王妃乃是微恙,下臣这就开方子,照此吃上两剂就好。”
      “这就好!这就好!”夏煦更放下心来,果然是装病,虽然这头低头隐晦了点,好旦算是低头了。罢罢,肯低头便好,他原谅她了。
      黄太医的语调却在此时忽然一转:“不过……”却又死死拖住。
      “不过如何?”夏煦微微有些错愕,装个病而已,有什么可“不过”的?
      “不过,王妃忧思甚重,时长日久,怕是……”略顿了顿,似是犹豫了一下方继续道,“怕是有损寿数。”
      “有损寿数?”夏煦的心立时“咯噔”了一下,一时又涌起无限疑惑,顾九虽然有钱,可黄太医这人似乎不是钱可以收买得了的,而且还是“有损寿数”这种病症,没几个人愿意这样咒自己的吧?“你……”微微怔了怔继续道,“你确定?”
      黄太医微微一笑,刹时了然夏煦的想法,从袖中抽出一只荷包丢在桌上,声音稳稳道:“我确定!”
      夏煦的心刹时冷了下去,镂月的话言犹在耳:“把她逼伤了可不要自己心疼”,“逼伤了”,这回他怕是真把她“逼伤了”,一时心里又是悔恨又是开心又是恼怒:悔恨他果然是逼她太狠了,开心她终于知道为他伤心了,恼恨的是她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难道争个风吃个醋就那么难吗?宁可逼伤了自己也不肯屈尊降贵寻寻那些女人的差错?或着寻个理由找他哭闹一回?
      ……
      却说见黄太医离开内间,珍珠琥珀二人便忙服侍着顾九换回了寝衣服,又端了茶盏上来给她漱口,正想着夜深了要不要再劝顾九用些宵夜再睡,就见她突然“呕”地一声,连带着刚刚喝到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喷出一口水剑出来,那水剑落地,赫然竟是一抹触目的殷红……
      夏煦送走黄太医踱入内室时一切已经恢复平静,顾九青白着脸静静地侧身斜靠在锦褥上。
      “可好些了?”夏煦急急地走过去,侧身在床边坐下伸了手便要去抚她额头。好吧,他认输了,只要她心里有他,他不再想要她的“死心踏地服服帖帖”了,如此娇美的女孩儿,真让她为他损了寿数,他自己也是要折寿的。
      顾九的身体却在这时突然往后躲了躲,他身上那浓浓的男子气息真的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夏煦的手掌在空中僵了僵,然后拐了个弯落下来,礼貌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多谢王爷关心”,顾九的声音弱弱的满是倦意,“妾身无碍,这会儿服了黄太医的药,已经不疼了。”
      “不疼就好,”夏煦的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笑意,“想是离宫这段时日吃、住不便,累着了,现在既回来了,好好歇上一歇定然就好了。”
      “谢王爷吉言!”顾九脸上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浅而淡,仿佛是为了安慰他勉强挤出来的,而且只略略探了探头,便迅速消散了去,然后顾九便似是十分倦了似的,竟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夏煦原是放弃了逼她想要和她和好的,可是她这么态度一转,他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继续冷下去?那不是他的初衷;和好?她这么冷冷的,没处下手啊!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夏煦尴尬地坐着,进不是退也不是。
      一向极少开口的兰姨忽然从黑暗中转出来,对夏煦福了一福低声道:“王妃身体不适,奴婢斗胆求王爷看顾一晚!”
      “好!好!”夏煦的尴尬立时散去,一边忙不迭地应着兰姨,一边回转过身来,对着顾九柔声道:“阿九别怕,哥哥马上来陪你!”
      怀中的人如暖玉生香,夏煦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去,怎么闻都闻不够,他是真的想她了。她不在时他也找了别的女子来侍寝,甚至就在刚才他还和云箫云弦厮混在一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如果不吃饭吃再多的菜都不顶饱似的,那种事如果不是和她做,和别的女人做了似乎也像没做似的,他依旧感觉焦渴。
      “正妃就是正妃,就是不一样啊!”魇足后,他微眯着眼对着席卷而来的涛天睡意如是安慰自己。

      第二日,阴雨了二十多日的天气忽然放晴,珍珠欣喜不已,一边拿着软巾为顾九净面一边替她欢喜道:“娘娘,可见天遂人愿,昨晚王爷才歇在这里,今日天就放晴了。”
      琥珀正在边上铺排顾九的妆奁匣子,做着挽发前的准备,一听这话手立时抖了一抖,果然,下一刻便听到顾九冷冷的声音道:“出去,到檐下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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