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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低头(一) 顾九一时了 ...

  •   五月初九,顾九的楼船如期回到行宫,因为离开时留了使婢跟夏煦通报过说是田庄上出了问题才离开,因此此次回宫便平平静静地如平常一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听得下人来报王妃已经回宫,夏煦也如平常家主一样提前下了衙回了求雪斋。因是掐着时辰回的宫,因此夏煦到达时,求雪斋内的一切事务皆已打理妥当,顾九从农庄上带来的鲜蔬野味已经煮烂炒熟摆在了案上。
      夏煦刚一进院,便见顾九一身粉衣白裙已然等在了廊下,等他走了近了,拎了裙摆便要下跪,这夫妻俩长时未见,按照国礼她是要跪拜行大礼的。
      夏煦自然不会真让她跪下来,见她一起势便立刻抢前一步抓住她的双臂,稳稳地把她托了起来。同时张口关切地问道:“王妃辛苦了,事情可都处理妥当了?可需要本王做些什么?”
      却说顾九这次回转,本是做好了和好的准备,反正离开前也没闹,甚至连句过份的话都未曾有,所以就当真是生意上出了点事出去处理了一下就好,因此见夏煦来扶,顺势便要往他身上偎。
      只是还没偎上去,反倒生生地又向后退了半步,其一是在此之前她忽略了一件事,她忽略了夫妻之间除了精神上的关系,还有□□上的关系,夏煦很不经意的一低身,却将一股强势的男人气息直直地迫了过来,一时间直逼得她头晕目眩心驰神迷,本能地便闭住了呼吸身形也随之一滞,其二是因为夏煦说的话,他的行动没变化,话却说得很疏离,什么“王妃”、“本王”,以前他一直叫她“阿九”,两人腻在一起开心的时候则叫她“小九儿”,而且在她面前也从来没自称过“本王”,“本王”这种词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非常疏远的态度,顾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一变化,可是因为身形先是一滞,给了她反应的时间,这会儿忽然明白过来,还没等她做决定,脚底下却本能地先退了一步,退完又略默了默,方将刚才被夏煦气息逼起来的情绪稍稍安住,然后也相应略略疏远地回答道:“谢王爷关爱,都处理好了。”答完又礼貌地反问:“妾身不在这段时日,王爷一切可好?”
      “劳王妃记挂,本王一切安好!” 夏煦的语调中疏离淡漠更加地明显。
      “这便好!”顾九作势装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吩咐珍珠琥珀道,“王爷劳累一天也辛苦了,传膳吧!”又转身对夏煦微微笑道,“妾身从庄子上给王爷带了些野味和新鲜的蔬果,王爷尝一些。”边说边将夏煦让到主位上。
      “有劳王妃了!”夏煦脸上的笑容完美地保持着纹丝不动,身体却自自然然地坐到主位上坐下。
      这一切都在顾九的意料之外,她原是以为这一次回来不过是回到以前一样,谁知道竟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却又一时之间摸不清原因,只得相应做出同样疏离而礼貌的态度,走到夏煦的身后作势准备为他布菜。
      夏煦见她站在自己身后,似猜到她的想法,转脸朝她客气道:“王妃这一路劳顿,也甚是辛苦,一起入座吧!”
      夏煦的话讲得贴心而温暖,顾九闻言却愣了一愣,这话倒底是什么意思?真想让她坐呢还是跟她客气客气意思一下?
      不过,虽说夏煦疏离的态度迫使她不得不做出相应疏离的回应来,可是顾九此时却很清楚,自己回来的目的是要与他复合的,虽说夏煦这次这种莫名其妙的做法让她很想狠狠地责问一句“为什么”,可是一般情况下她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这种火且留稍候再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弄清楚原因然后消弥这种疏离,因此她只略略犹豫了一下,便立刻微一福身道:“谢王爷!”谢完不等夏煦接话,利索地就着他边上的位置入了座。
      众人见二人已经坐定,也不用吩咐,将盘盘罐罐陆续端了上来。
      顾九将桌上的菜略瞄了一圈,伸出筷子挑了一块夏煦素喜食的鸭肉娇声对夏煦嗔道:“王爷尝尝这块野鸭肉,这可是妾身亲自捕的,王爷可不许说不好吃。”边说边握着筷子往夏煦面前递,胸口乘势轻轻在了夏煦搁在桌边的手肘上碰了碰。
      这个动作若在以前,便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通常这种情况下,夏煦不用等那块鸭肉入腹便会反挟一块什么喂给她,然后两人一来二往地越靠越近,最后饭吃好了人也腻上了。只是这一会,夏煦却完全没有反应,甚至竟然还一本正经地道了声谢。
      顾九一直很喜欢夏煦的笑容,觉得即便整天什么都不做,日日只看那么一幅笑容,那日子也大抵不会悲苦到哪里去,可是现在却突然恨起来,因为那笑容之下喜怒悲嗔她完全看不清楚。顾九自小参与自家生意,那看人的眼力是最基础的基本功,她一直自觉眼力不错,可是自碰上了夏煦以后,她就开始不那么自信了,兰姨说她当局者迷,她思来想去也就只好就那么认为了。
      夏煦要跟她疏离,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了,可是为什么呀?她虽然撞到了他跟雪清的好事,可是她并没有因此跟他有过什么龌蹉,甚至连撞破都没有,还还知足么?或者是因为她未经他同意就擅自离宫?可是那时她虽走得仓促,礼数却做得周全,离宫之后也写过两封平安信,他即便想要疏离她,多少总要有个原因有个由头不是?
      正思来想去发着愁,珍珠摆了一道清蒸鱼上来。鱼是夏煦比较喜欢的几种食物之一,可是自到了江南以后他就不常吃鱼了,原因很简单,他原先生活在北方,那北方的鱼大都是海鱼,偶尔有几条河鱼那也得是大个儿的方会被选送入宫,可这南方人吃鱼都爱吃小杂鱼,那里面的小细刺他对付不了,虽然小杂鱼的味道的确比大鱼鲜美不少。
      顾九与夏煦前头恩恩爱爱时也曾经小意奉承过他几回,将那鱼刺一一细心地挑去了再将鱼肉喂他,那时他常常得了便宜再卖乖,丢了筷子将她抱到怀中,一边看着她挑鱼刺等着她喂,一边上下其手捏捏摸摸,将美人和美餐一锅子烩了下饭。
      那些往事如今只须稍稍一回想,顾九便觉得面红心热,只是如今面对现下的这种情状,这些小情绪却也再顾不上了,鼓起勇气伸筷子挑了一小块鱼块放入自己碟中,然后小心地拿将刺一一剔干净了,再夹了轻轻送到夏煦面前。
      这时的顾九很希望夏煦能像以前一样立刻将她圈入怀中,然后摸摸捏捏二人重修旧好,或者就算不能像以前一样,也至少主动张嘴来咬她的筷子,这样她就可继续喂下去,可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不介意时事事都顺利,你难得偶尔介意个次把次,却这儿也不顺那儿也不顺,这一回夏煦只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就将目光往自己面前的碟子上扫了扫,又将手中的筷子尖在碟子上点了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她将剔好的鱼肉放在碟子上。
      如果说前一次试探顾九还多少有些不死心,这一回却彻底死心了,且不管为什么,夏煦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疏远她了。
      这一顿饭自然吃得索然无味,吃完夏煦照例去书房,求雪斋里也突然沉寂下来,尤其是琥珀,在生意场上夏煦今日的这种做法那就叫“店大欺客”,是典型的有失诚信的行为,人人见了都要唾一口的,可是如今夏煦仗着顾九只能有他一位夫主偏偏就行了此等小人之事,她这才明白姚月兰几日前骂她的“你懂什么”骂得还真对,夫妻之间不是行商,她确是什么也不懂。如今再回头想想,若是顾九在别院里再多呆上几天,一月不行两月,两月不行三月,硬等夏煦来将她接回去,事情便不至于发展到今日这一步,可如今她这一主动回宫,便从此失去了主动权,进进退退皆被别人掌在手中。

      绮芳苑里夏煦与镂月正在灯下围棋,下着下着镂月忽然“啪”地拍了一下夏煦正在落子的手道:“想她就回去吧,这是何苦?”
      夏煦经镂月一拍蓦然回神,才发现原来落错了子,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呵呵……走神了!”
      “唉——”镂月长叹,“你这里想着她,她也在那里想你,你这是何必呢?”
      “无妨,”夏煦继续呵呵笑,将落错的子重新落好,“再坚持一下,就快好了!”
      “就快好了。”镂月捏着嗓子学他的话,“把她逼伤了可不要自己心疼!”
      “哪那么容易逼伤呢又不是瓷片儿!”夏煦不屑地撇了撇嘴,顾九前期的表现可圈可点,这么轻易就憋伤可就不是顾家九小姐了。
      “那可不一定,”镂月很不以为然,“这女孩儿家的心要说刚也刚得很,什么事都顶得住,可有时脆起来,比瓷片儿还易碎。你别嫌我啰嗦,你这么逼她就算成功却伤感情,真哪一天把她心伤透了有你后悔的!”
      “无妨!”夏煦依旧坚持地重重点头,像点给镂月看,也像点给自己看。
      其实他心里也矛盾得很,一方面应该说他的心情此时是轻松而愉快的,事情正在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那日她离开以后他查问了下人,知道她撞到了自己和雪清做那事,虽然这种事说起来终归算是他的糗事(男子娶妾不糗,与妾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也不糗,但在屋外庭院中行这等事,终归与君子之道不符),不过却也知道她终于因此懂得了什么是男女情爱,虽然不明白她因何突然就明白了,但心中却是大定下来。
      大定以后他便开始盼她尽快想明白,然后尽快回转,那时他每天都想着,只要她回转,他就和她和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谁知她一想竟然想了多半月,想得他几乎绝了望,想得他心底渐渐上了火,想得他等到再见她时,不再满足于看她败退的模样,不但要她败还要她全线崩溃式的完败,他要她对他死心踏地服服贴贴,他要她对他彻底仰望从此对他俯首低拜,为此他不介意再多等几天。
      “随你!”镂月终于不再说话,专心一意地下棋。

      求雪斋里顾九正在与姚月兰闲聊,与顾九的沮丧、不甘不同,姚月兰的情绪宁静而安和:“王爷这是在责备王妃擅自离宫呢,王妃可得先低个头。”
      “是吗?”顾九脸色愤愤,“我离宫时可是做足了礼数的,半点没下他面子,他还想要怎样?再说了我这头低得还不够低吗?”家里的几个哥哥甚至顾大先生本人也没这么下过她面子,当然她也知道,夏煦毕竟不是她父兄,没有疼她宠她的义务,可是即便是夫主也总得讲道理不是?
      姚月兰却突然笑了:“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王妃离开的原因王爷心里想来是门儿清,只是男人们心里面那点点空间也就芝麻粒儿大,容得了天下,却容不下桀骜不驯的女人,王妃得表现得再顺从一点、再臣服一点。”
      顾九却突然沉默了,她的骄傲可不是某一天突然灵光一现从哪儿冒出来的,而是十几年以来父亲的肯定、母亲的娇惯、哥哥们的宠溺,以及她自己点点滴滴的成功,慢慢地强化出来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她不想低头,只是她这头实在低不下来。
      虽然她以商家女的身份嫁于皇子似是高攀,但如今这乱世之秋先别论他这皇子的身份能不能保得住,就算他保得住这身份,这件事于顾家却实实在在是祸而非福。更何况,嫁与了他之后她才知道,他这全身上下拿得出手的也就剩下这么一个身份了,顾家家势配他,算是绰绰有余。即便是她本人能低得下这头,却教她将来如何去面对哥哥们?难道要她将来某一天在哥哥们面前也对他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这让她的哥哥们情何以堪?大婚那日他们为她抬的那一程花轿岂非白抬?
      不得不说顾九虽然动的是小女儿争强好胜的心思,关心的是自己的脸面、自尊,却是无意中击中了真相,如今她是夏煦与顾家这个联盟的关键人,夏煦要的是她牢牢地站在自己这一边,将顾家完完全全抛下,然而在顾九的心里,顾家除了是她割舍不下的手足血脉之外,还是她的义理所归。
      怎么说呢?若顾九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夏煦这一策略怕就用成了,因为首先是她爱他,这宗姻缘乃是她自己主动所求,其次出嫁从夫,将来再加上孩子也是夏家人,不管是从夫还是从子,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完完全全地站在夏煦这一边,到那时她和她的孩子都将成为宠她爱她的顾家人留在夏煦手中的质子。
      只可惜顾九不是个普通女子,她的情理观和别人不一样,她心中的理是天理,天理是现在的状况是顾家在襄助夏煦,并且夏顾之间的力量对比是夏弱而顾家强,在这种状态下顾家仍愿意襄助夏煦,夏煦应该拿出感恩的姿态来,更何况这场联盟于夏煦无半点风险,而于顾家却很可能是灭族之祸。
      顾九很清楚,夏煦的这种姿态,集中表现出来就应该是他对自己的态度,他如果想对顾家示好,就该疼她宠她把她捧上天,所以在心底她不能允许让一直被哥哥们心肝宝贝般宠着的自己被夏煦作践,因为这不但是夏煦如何对待她的问题,同时还代表着夏煦对待顾家的态度。而且在现在这种磨合期,一旦这一次她低了头形成了定势,以后想要再抬起来,可就难了,因此谁先对谁低头十分重要。
      只是这场由姻缘结成的联盟有些特别,一旦结成就很难断开,若是她死犟着不低头,而夏煦又死犟着从今往后一直留宿书房那她该怎么办?按照他刚才表现出来的那种疏离态度,完全有可能这么做,而且这种做法合情合理,哥哥们也不能说半个不字,有哪家男人不宠侍妾的?哥哥们自己可都宠着呢!
      不过意外的是,到了时,夏煦竟又从书房又回来了,顾九的心里反倒稍稍起疑:这是要再给她机会表现呢?还是打算就这么算了?要是这样的话前面的这顿饭算什么?对她的敲打?要知道这夫妻一上了床可就再没冷淡这一说了,一场情事下来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
      正疑惑着安排珍珠琥珀去铺床呢,却见夏煦淡淡开口道:“王妃不用忙了,本王今日住偏殿,云箫云弦这两个丫头侍侯得很好。”
      顾九刹时了然,怪不得自回来后这两个婢子一直没往前凑,原来竟是被收了。
      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又似是被某物生生地戳了个洞,不是很疼,倒像是很空,却又更像是失了重,自高空坠下完全无依无助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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