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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白绢寝衣(五) “有啊—— ...

  •   顾九至前院,似乎每次总是一路畅,又似乎每次总是遇上不堪,幸好这一次不是,该有人在的位置都有人在,只是已经过了未时,除了门房值守,其他也没碰上什么人!
      值守前后院之间垂花门的是一个憨憨的孤老婆子,无家无子话也不多,顾九正是看重她这份木讷不多事才将她安置在这里,这会儿她见到顾九等人过来,站在门边微微低头福礼也不多话,距她两步远一个年青男子着一身黑衣也和她一样微微低头抱拳,顾九看那黑衣的样式知道是夏煦的贴身侍卫,便也同样不多话,微微抬手示意免礼便行了过去。
      穿过垂花门,便是一小片竹林,一条长长花廊曲曲折折穿林而过,尽头是一立影壁,影壁再往前便是前院的□□了。
      只是刚进了花廊略折了两折,便听得沙沙的晚风中隐隐约约传来长一声短一声的说话声,走得近些,声音似乎来自前方影壁之后,那说话声急而短,似是两人吵架,似乎还夹杂了女子哭泣,再走几步折过影壁,顾九的脸“腾”地涨红,终于听真切了,那声音就来自前方的一片矮树丛,竟是男女欢爱的声音!
      顾九只觉气血上涌,这些奴才胆子也太大了,偷情就算了,竟然也不找个背人的地方,竟然就在这大院之中完全不避人……
      脚底下立刻加快了步伐,却又忽然瞬间站住:那男子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一样哀哀地,拖着哭一样的尾音:
      “……好雪清……乖宝贝儿……别停……求你了……你刚才要什么……爷……爷答应你……乖宝贝儿……别停……求你了……嗯……求你了……”
      夏煦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顾九是见过的,见过他和顾于氏穿着衣服调情,也见过他和舞姬光着身子做那事,她甚至还相像过他和苏婉儿在一块儿画画偷香,只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心里猛然一寒,似是冷冷地被人捅了一刀!
      是的,她是不介意她和夏煦之间介入其它人的,她和夏煦的关系她觉得就像是商者结盟,只要他们皆忠诚于他们的誓约,不伤害对方就成,甚至,如果这个人不是苏婉儿,三方合作她也是愿意的,只要依前所言这个男人必须忠诚于他的誓约。
      但是她现在可笑地发现,这是不可能的,男人在做那事时可能会像她看到的他对那舞姬一样,强悍、掠夺,也可能会像他现在对雪清一样,对她完便放开,变得幼稚、脆弱,一击就破。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日尽管夏煦把她弄疼了她却依然还是喜欢那样的他了,那是因为,他把他最脆弱的缺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她面前,她喜欢这份信任。
      然而如今这份信任他却给了别人,她全力依傍着他,把她的后背交给了他,她以为他也会和自己一样奋力搏杀,却在一转眼间,他将他的后背交给了别人,由着别人狠狠地一刀捅了过来……
      他们的同盟,她一直以为她守得固如铁桶的同盟,那个她完全看不到的另一面上,其实一直破败如筛,他有多少女人,那里就有多少个洞啊!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身随心转,顾九长裙一撩人已经向前冲去……
      琥珀虽然未嫁,然而侍奉了顾九这么久,对男女之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些,大致也听明白前方树荫中发生了什么情况,但她毕竟未嫁,又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一时之间呆愣住了,一边的姚月兰却一直死死地关注着顾九的反应,见她掀起长裙欲往前冲,立刻把灯笼往琥珀手中一塞,左手一伸捂住她的嘴,右手伸臂一挟,拖住她就往外拉。
      这边琥珀也终于反应过来,手足无措间猛见到姚月兰的动作,本能地就上前帮着挟住顾九的另一边,把她拖了出去。
      拖了两步,顾九自己也反应过来了,顺从地跟着往前走,一路无声竟是谁也没有惊动,似乎她们根本没有来过。
      进了求雪斋,二人方将人放下,兰姨也才松开手,默默地退到一边。
      琥珀机灵地送上一盏热茶,顾九接了茶却端在手上没动,只愣愣地坐在桌边发呆,直到盏中的茶彻底凉透,方终于扭头对琥珀吩咐道:“去把人叫起来,我们上船!”
      船舱里,顾九满脸潇瑟,幽幽地对姚月兰道:“兰姨,我现在方明白你和娘为什么不愿我嫁王爷了,只可惜已经迟了。”她一直以为她爹和她娘情如金石,美好如画,现在看来,却原是千疮百孔,破如败絮,叫她如何不伤怀?
      姚月兰却悠悠地叹了口气道:“现在知道还不晚!”
      顾九并不介意她的回答,却低下头闭目沉思……又是好久,忽然睁眼抬眸说道:“兰姨,我刚刚想起了裕表哥对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微停了一停,眼中亮亮地竟似闪出些泪光,“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对女人有多重要,裕表哥对我有多好,你说我现在回头还来不来得及?”
      “阿九!”姚月兰没等她说完便厉声喝断,这女人要和离或是再嫁将要面临些什么她再清楚不过,家族的唾弃世人的指责还在其次,每时每刻的如避瘟疫般地被嫌弃,和欲觅一吵而不可得的孤独才是最痛苦,她当年哭湿了多少条帕子才捱过来,更不用提她其实还仅仅是归省而已,而如今顾九要面临的情况却是要先和离再改嫁,更何况那各离的对象还是王爷,那份能预料得到的艰难她想都不敢想。可是喝斥完自己却又忽然软了下来,“阿九你没做错什么,不要自责,这天下的男人不管是王爷还是裕少爷其实都是一样的,没有得到时样样件件都好,一旦得到便什么都不是了,不瞒你说你兰姨夫最初对我也像裕少爷对你一样好,可是现今怎样?”悠悠地又是一声长叹,继续道,“男人和女人之间,输的永远是女人,不是我们不够强,不是我们不够努力,也不是他们有多坏,你兰姨夫和王爷其实都是好人,我们其实也没有输给他们,我们输给的是男人的天性,不管是你母亲还是我,或者还是你杏姗或杏荷姑姑,我们都是输家,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偷腥,因为这偷腥是男人的天性,就如这世上没有女子不爱美一样。”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不输?”顾九依然不甘心。
      “有啊——”姚月兰忽然凄然一笑,回答得干脆而绝然,“唯一不输的办法就是不赌,不赌,就永远不会输!”
      “你在笑我吗?”顾笑回给她一笑,同样地凄然,“我已经赌了。”
      “你会退出的。”姚月兰忽然兴味一笑。
      顾九却更加黯然:“兰姨,我刚才一直就在想这件事,我想我退不出来。”
      “你会退出的,”姚月兰依旧笑得霸气,“只要你想退出,我的小九儿做事从来就没有不成过!”
      顾九附和得没有半点诚意:“这么自信?”
      “当然!”姚月兰的心情似乎神奇地好转,回答更加地干脆,“因为他们,王爷、老爷、还有各位少爷你的哥哥们,所有的这些男人都会不断地帮你,他们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他们的天性,”话说到这里忽又无限鄙薄若有所指地一笑,“即便是裕少爷,他只不过是因了王妃你没有去尝试别的女人的好,尝试过了知道了好处,也就很快会和别的男人一样,王妃你只管放心!”
      听着姚月兰这么“霸气侧漏”的回答,顾九忍不住苦苦一笑,不再说话,脑中却又开始走神,浮现出刚才前院中听到的对话:“……好雪清……乖宝贝儿……别停……求你了……”
      雪清么?这个人顾九是记得的,夏煦书房中的大丫头,向来沉稳持重,那内书房除了她和李安别人是不允许进去的。顾九记得最初接孙妈妈帐簿时曾经关注过她的例银,一等丫头的份例是一两,她的是一两半,顾九当时只以为是因她沉稳的缘故,却没想到事实的真相却是如此……

      这一年的江南似乎多雨,刚进五月便淫雨霏霏管不及待地入了梅。
      林燕含恨旅人思愁,杨柳堆烟处一痕碧瓦飞檐半露,深深庭院中半弯红栅双燕剪雨,雕棱轩窗边顾九正执笔作画,那画中□□雾重落红满天,正是一幅《红瘦春归图》。
      屋内帘幕低垂薰笼烟暖,一室的静谥,珍珠轻轻掀帘进来,回身放帘子时顺势朝门外轻唾了一口:“这鬼天气,还要下多久?”边说边将一卷纸稿轻轻放在顾九的画案边。
      顾九抬起头微微看了看她,轻嗔道:“耐心点罢,哪年入梅不是这样?雨多了秧才好!”又瞥了一眼案上的纸稿,略默了一默,方轻轻搁下笔将纸卷拿了起来。
      珍珠看她展开了纸卷连忙补充道:“胡家送信的信差说他们家大小姐让转告娘娘,这次花会薛大小姐发挥不错夺了诗魁,知道她与娘娘交好,特派人将夺魁诗抄录了送来给娘娘赏析。”
      顾九轻轻展开纸卷,入眼是工工整整的数行簪花小楷,秀气飘逸充满灵气,虽未落款,顾九却一眼便认出这是薛清荷的笔迹。看起来这姑苏没什么事是瞒得住人的,胡雁毫不客气地将薛清荷当成了她的人随意差遣,而这薛清荷也完全不将自己当外人,进入角色倒是快得很。
      “红菱赋
      不与流水论烟霞,
      缘来缘去且由它;
      却学锦官水底红,
      一腔清白证芬芳。”
      “倒是好诗啊!”顾九读完低低一声长叹。且不说这诗本身言简意赅直白活泼,又气节高华正气浩然,就说这诗首先是第一句话“不与流水论烟霞,缘来缘去且由它;”一语双关,明里是描绘了红菱的生长环境,流水以及水中烟霞的倒映,暗中却紧扣了上一届花魁苏婉儿的《因缘却在水》,否定了她的因缘说,便是直接表明了立场,好好地拍了顾九一马屁,其次,第三句“却学锦官”又是双关,这“锦官”明指水中锦鲤,却影射夏煦的封号“锦”,直接将接下来的“水底红”和第四句“一腔清白证芬芳”变成了对夏煦的歌功颂德,如此场合、如此时节、如此身份、如此隐晦的方式,这马屁拍得实在是太合时宜太恰到好处了!
      一边的珍珠和琥珀都曾经给顾九陪过读,识得一些字也读得懂文章,见顾九愣着不动,一齐把头凑过来也冲诗稿上看。
      这一看,琥珀先不住气了:“不是花会么?怎么会冒出红菱来?”
      看着顾九的眼中似也有疑惑,珍珠连忙解释:“信差说,原先斗诗薛大小姐和苏姑娘不相上下分不出伯仲,因此临时决定重比,正好此时金陵胡家给镂月长公主晋献了一盘反季节红菱,镂月长公主便指了它为题。”
      “噢——这样啊!”琥珀略略有些不甘心,她看顾九心中不悦自己心中也便不悦,想找个由头挑挑刺,可是实在是……这诗写得实在太好,挑不出毛病来啊!
      倒是珍珠机敏,指着放在桌角上的一摞锦衣岔开话题道:“下一届花卉八月,可是热得很,再往下一届怕这样式什么的又都过了时了,王妃这次花会不去,可是白白浪费了这套衣服了,奴婢为了赶绣这上面的牡丹,可是没少熬夜呢!”
      顾九却了然一笑,并不理她,反而扯回话题淡淡问道:“信差走了么?”
      珍珠见动机被识破,略略红了脸,连忙回道:“还没走呢,正安排着吃茶。”诗稿送来时珍珠并不知道里边内容,不过以前胡家雁姑娘送东西来顾九每次都很高兴,都给了厚赏,且都有回信或回物,因此便按惯常做法留了喝茶,后来看到了诗稿内容便开始担忧,这可怎么回信使呢?顾九明显不开心,照实说吗?
      “没有回信。”顾九淡然如常地给她回复,略停了停又补充道,“厚赏信差。”
      珍珠终于放心了,这种微妙的情形,她实在不敢乱猜主子的心思,顾九愿意直接告知,实是再好不过了,忙福了福身,答了个“是”出去了。
      珍珠这边离开回复信差去了,琥珀也回到窗口继续看她的帐本,可是她的心却因了这一小段插曲开始不平静起来,其实不管是哪个丫头,但凡有点忠心的,遇到这种情况也没办法淡定的。
      压抑了又压抑,终于最后还是霍然起身,放下帐簿走到顾九身边道:“王妃,十七天了,咱们离了行宫十七天了,难不成咱们就一直窝在这里?这岂不正好如了那群人的意?”琥珀擅长算帐,她思考的方式也像做生意,如今这帐明明白白,实在是搞不懂一向精明的主子犹豫来犹豫去犹豫个什么劲儿?就算是目前没有止损的好法子,能坐稳了场子,少损失一点是一点啊?
      案上的画基本已经完稿,顾九正在落款,听到琥珀的话略讶异地抬起头,略想了一想道:“再等等吧!”
      “王妃还要等什么?”琥珀义愤填膺,“我不用猜也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呢,无外乎是强扭的瓜不甜,王爷心系苏婉儿,王妃吃醋躲到了庄子上,这次花会王妃不去参加,苏婉儿再那么一做作,明打明地可就坐实了那些传言,薛大小姐虽然聪敏,可毕竟年龄小,身份又含糊,想必是弹压不住的,还不知道那两人会怎么折腾呢?”
      顾九哑然,正想说些什么再劝,却听帘外一个沉沉的声音低喝道:“你懂什么?”随之帘幕一动,姚月兰手端一只玉色瓷碗探身走了进来,那瓷碗里红莹莹的,竟是一堆樱桃,白碗红果相映着看着便美味。
      顾九一见便急急地伸了手去拿,姚月兰却不急,慢条斯理地将碗在桌面上放周正了,方软了声音对顾九道,“谋定而后动,王妃若是没想明白,回去便是枉然受气,倒不如在这里多住几日。”
      “多住几日?”顾九呵呵一笑,用玉葱般的手指捏了一只樱桃投入嘴中,细细嚼完咽下,方淡然道,“若是真能想得明白,世间又哪来那么多千古绝唱,‘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十九天,便等满十九天吧,我喜欢‘九’这个数字,过了十九天不管想没想好,我们便回去,兰姨你不是说他们会帮我的吗?我便回去等他们帮我好了,船到桥门自然直,我就不相信这天下有过不去的槛!”
      姚月兰的脸上立刻扬起热烈的笑:“王妃想明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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