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雨凤凰

48、小忠和大义 唉——倘若

　　顾九一脸寒霜地回了求雪斋，初婚那时她对夏煦讲的那些话并未作假，她从没想过夏煦娶了她后就不会再碰别的女人，在她的身边顾大先生和她的哥哥们都有很多的女人，她觉得这些挺正常，只要夏煦敬她重她，把她当正房给她足够的脸面就可以了，只是夏煦会如此的“无耻”，这就不是她能接受的了。
　　她看得出来顾大先生对他的那些姬妾表面上宠之爱之，实际上视若玩物，听话时就宠一宠，不听话时则直接打杀，半点情面不会留，更不会因她们而耽误正事，这才是一个做得了大事的标准好夫主，而这夏煦算是怎么回事？一张脸长得那么温文尔雅，背着人竟然如些萎琐，甚至乎看这几天连宿前院的架势，竟然还有一点点玩“物”丧志的嫌疑，如此表现实在是令她失望！
　　“请娘娘更衣！”因着顾九的脸色，珍珠和琥珀这会儿说话也中规中矩。
　　“等一会儿再更衣，”顾九摇了摇头，“把各处管事的叫进来。”
　　“是。”听到吩咐琥珀立刻转身出去通传。
　　出了这样丢脸的事，孙妈妈等一干领着事务的媳妇婆子自然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一路跟到了求雪斋，顾九没吩咐她们回去，她们自然也没敢离开，这会儿都猫在前庭仆役的体息间里，因此琥珀一传便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兰姨，她是随侍惯了的人，进屋以后默默一福便如平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到了珍珠边上。
　　随后便是孙妈妈，身后跟了一群媳妇婆子，孙妈妈的态度仍如上次一样谦卑，进屋后低首敛眉随着众人一道认认真真地跪下行了一个参拜大礼，只是这回顾九却倨傲地喝着茶，并不叫起。
　　珍珠看了看顾九，只见她手托茶盏，目光冷冷正地落在孙妈妈身上，心底暗暗叫了一声糟糕，看这样子姑娘是要对孙妈妈下手了，可是孙妈妈这样的身份，说是奴仆，在当家的心里却实比某些没用的主子还要更强些，若是不服管，那可怎么办啊？心里这样想担忧着，嘴上还是硬三梆梆地道：“众人平身，娘娘请孙氏回话！”
　　“娘娘请问，老奴知无不言。”孙妈妈待众身起身退到一边后将身体朝地下又伏了一伏磕了一个头，语调一如平常地平和温柔，似乎并不介意顾九忽然端起的王妃架子。
　　如此便好！看到孙妈妈顺从的态度，珍珠微微松了口气，任凭是哪个人做王妃，都不会希望和孙妈妈这样身份的奴仆对上，顾九刚才如此不给她面子，她真是担心她会接受不了，没想到竟是非常顺服，如此便好啊！
　　看完孙妈妈珍珠欣慰地去看顾九待她发问，却见她的目光冷冷地睃着兰姨，而兰姨却正倨傲地拧着眼睛与她对视。
　　“倒底不是家生的！”珍珠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每个社会阶层都有每个社会阶层的文化，譬如珍珠，理论上她应该羡慕兰姨自由人的身份，可是事实上她和她的父母以及琥珀、玳瑁等一干人反而一直以自己家生奴的身份为傲，虽然平日里彼此之间互相照应相处融洽，也曾经为了共同的目的一起搭过台唱过戏，对对方的感觉都很不错，可是这会儿看到兰姨与顾九对视，那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连带着孕育了这优越感的忠诚一下子便跳出来了，小胸脯一挺想也没想大声道：“杜姚氏跪下回主子话！”兰姨本名姚月兰，夫家姓杜。
　　这大约是姚月兰到顾家以后第一次有人如此不客气地与她讲话，她在顾家一是因为她与顾大夫人是表姐妹，二是她本人是个刚烈的个性，从来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委委屈屈在杜家那几年，不过是因为主意没定又顾忌着儿子而已，三是，她自己在经商上很有些手段，颇赢得了一部份人的尊敬，后来又做了顾九教养妈妈，顾九对她又甚是尊重，便是不顾忌她也多少要顾忌顾九，因此上从没有人对她如此讲过话，这会儿听到珍珠这么很怪异地一喴，心里激凌凌打了个冷战，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僭越了，无论顾九在这事上表现得多幼稚，她也是主子，这主子若是犯了错，做奴才的最多只能规劝，断没有反驳的理。愣怔间立马敛了目光，低眉垂首屈行到孙妈妈边上跪了下来。
　　看到兰姨敛目下跪，珍珠堵了满胸满腹的气终于消了下去，轻轻地一挑眉，继续去看顾九。
　　顾九却仍然不说话，自顾自地喝茶，直到将一盏热热的茶喝凉喝干方放下茶盏冷冷地问道：“可都知错了？”
　　“奴婢知错！”孙妈妈抢先作答。
　　“杜姚氏亦知错！”相对于孙妈妈的主动姚月兰的回答就略显得慢条斯理了一些。
　　顾九长长的睫毛忽忽地闪了两下，继续冷冷问道：“错哪儿了？”
　　“老奴错在不该妄自揣测主子心意，擅做主张。”依旧是孙妈妈抢先作答。
　　珍珠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孙妈妈倒的确是个拎得清的，谁知道珍珠还没评价完，顾九忽然将早已喝干的茶盏猛然放桌上一顿道：“错！一个仆役若不时时去揣测主子心意，如何为主子分忧？何况妈妈这次并没有猜错我的心意，我确是很想亲眼见一见王爷他这段时间都在前院干了些什么的。”
　　那么如此，错在哪里了？珍珠百思不得其解，跪在地上的孙妈妈也是一脸茫然，她是真觉得自己这一次不该妄自揣摩顾九的心意，顾九入宫不过数月，她对她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如此情况下冒冒然出手，出差错可能性大而又大实在是不明智。所以若说她不该去猜，她是口服心也服的，可是现在顾九却又说她应该猜，还猜对了，那她又是为什么要罚自己呢？
　　耳听一屋子的静默，顾九的眼睛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姚月兰身上，细长眼睑微微一闪，幽幽道：“兰姨娘你来说说看，错哪儿了？”
　　兰姨变成兰姨娘，虽一字之差，感觉却差了千里万里，姚月兰在心里微微一叹，一半欣慰一半辛酸：这丫头，倒的确是把顾大夫人学了个七七八八了，只可惜最核心的那一层却没有领悟到。
　　叹气之外立刻敛眉静气，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姚氏既知道王爷正在前庭做那放诞不经之事，按照规矩就该先规劝娘娘稍安勿躁，待事后再请娘娘对王爷慢慢规劝，这方是安家兴业之道，姚氏不该不但不劝阻，反而还调开人手，由着娘娘一路闯到前院，这是小忠，崇小忠而忽大义，此乃乱家之源。”
　　姚月兰在这边说得轻松委婉，一边的孙妈妈却听得心里惊涛骇浪，其实她刚才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哪儿，而是她没有想到顾九小小年纪看问题竟这么深刻，这么看上去竟是大有当年德元皇后之风，当年德元皇后若不因病早逝，想来这朝廷也不至于乱成这样，王爷也不用吃这么多苦，于是心中惊涛骇浪的同时又慢慢地升腾起一种深深的欣慰：老天总算开眼啊——
　　“孙妈妈，兰姨娘说得可对？”顾九的眼光探究地看了看孙妈妈，虽说理论上这求雪斋归她管，哪个奴仆她都有权处置，可是以孙妈妈的身份，有些事也只能旁敲侧击地点一下，真要像兰姨一样翻下脸来，就算孙妈妈自己认了，也难保求雪斋的老人不服，到夏煦面前去乱传耳边风。
　　孙妈妈正在神游，没想到就被顾九点了名，微微一愣立刻转向姚月兰拜了一拜道：“兰掌柜说得甚是，孙氏受教。”
　　“孙妈妈听得明白便好！”顾九微微点了点头，将脸色又肃了一肃，转向众人道：“一府之中大义是纲，忠诚于大义方是真忠，若各位弃大义而各忠其主，则府中势必各自为政各霸一方，天长日久必然日日争闹不休，所以本妃今日放下这些话，各位做事之前先想想大义，想想这府中的规矩，若再有那为小忠而弃大义搬弄小巧的，莫怪本妃下手无情，本妃可不管你们忠的是哪个主子，可都清楚了？”
　　众人立刻敛身回答：“是，听清楚了！”
　　听到回应顾九脸上肃穆的脸色微微松了松，然后将头转向依旧还跪着的兰姨和孙妈妈：“虽然你二人这次是初犯，但你二人心性阅历都不是平常奴婢，这等道理理应不该由我来教你们，想来是富贵日子过久了难免心浮气躁，因此罚你二人到佛堂面壁十日，各抄《心经》一百遍，你们心中可服？”
　　孙妈妈立时再拜：“老奴领罚，老奴谢娘娘恩典！”
　　兰姨也规规矩矩拜下：“姚氏领罚！”
　　“嗯！”顾九的脸总算彻底缓下来，再次看一了圈众人道，“天不早了，都散了吧！”
　　“是！”众人应过，皆回身离去。
　　这边顾九也回了内室更衣，更完出来心里仍是闷闷地愁回了前事：唉——倘若夏煦人品当真低劣至此，那她这一生岂非错付？这可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