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雨凤凰

30、添妆 苏婉儿一个

　　为着这顾家九小姐的婚事，姑苏城自十二月十五开始便日日张灯结彩，顾家则每日着人制九百九十九个谜语，傍晚时分散往姑苏城外九处地方，猜出者给钱一九十九枚，因此城内晚晚人群如织，日日繁华。
　　安国候世子夫人顾秀芝静静地坐在顾九的房里，作为顾九的堂姐和好友来为她添妆，婢仆都被遣了出去，堂上红烛轻烧，顾秀芝轻轻握了阿九的手，欲语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小气巴啦的！”顾九向来不会与顾秀芝客气。
　　顾秀芝则长长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知当不当多这个嘴，只是顾、苏两家历代交好，婉儿她母亲在世时一直对我不错，就当是我提前为她求个情，阿九你教训教训她就算了，不要伤她太恨。”
　　“芝姐姐，倒底谁是你妹妹呢？”顾九忽然咧嘴而笑，露出白森森的两排牙齿，“再说了，好好的我为何要伤她？”
　　“当然你是我妹妹，”顾秀芝回答得很利索，以手扶额作头痛状，“所以见到苏婉儿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才要巴巴对跑来要告诉你，只是此事既是我告诉你的，你要是伤她太狠了，我又觉得对不起她母亲。”
　　顾九的脸色忽地沉下来：“芝姐姐是不是太看得起阿九了，怎知就一定是顾九伤了她而不是她伤了顾九？可是顾九曾经做过伤害芝姐姐的事在芝姐姐心里落了这样一个厉害样子？”
　　“阿九！”顾秀芝也微微有些恼火，“妹妹你自小聪慧，姐姐我是个实诚人，这些耍嘴皮子的话我说不过你，只是我也是刚刚候爷回来才知道，苏婉儿一个月前去了京口，与王爷同船回的姑苏，我一颗真心来告诉你，只不过略为她求了句情，你就拿这样的话来堵我。至于说厉害不厉害，阿九你自个儿心里思量思量，你俩在一块儿不是一年两年，那苏婉儿诗画琴舞绣色茶，除了画之外哪样不是尖顶尖，却始终屈居你之下，你当我眼睛是瞎的？”
　　“嘿嘿嘿……”阿九被人说破家底立时上前讨好，赖赖地抱了顾秀芝的手臂道，“芝姐姐莫生气嘛，阿九是吃醋了嘛，谁都知道你从小和我最要好，这回突然帮着外人，我当然要生气嘿嘿嘿……”
　　顾秀芝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你不用哄我，快想想你自己怎么办。”
　　“怎么办？”顾九依旧抱了顾秀芝的手臂无赖地笑着，“等进宫呗！”
　　“等进宫？”顾秀芝很不相信地看了看顾九，“那苏婉儿已经骑到你头上了？”
　　“那我能怎么办？”顾九无奈地放开顾秀芝的手臂，起身为她续上茶水，“这事五哥早就告诉我了，你别忘了王爷用的是咱家的船，可是我能怎么办？也跑到京口去？去了又能怎样？世子姐夫婚前养在外面的那个青楼女子，我娘让你别闹，你偏闹，结果还不是反而成全了别人？那孩子过了年就四岁了吧？”
　　“阿九……”顾秀芝就像她自己标榜的那样，是个真正的实诚人，顾九如此一示弱，她的一颗心立刻柔软，同时，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提起无端地便是一阵辛酸，竟暗暗落下泪来，那微微一点点“始终屈居你之下”的清醒理智也早跑到了九霄云外。
　　“阿九啊，你到底是咋想的？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顾九依旧淡淡地笑：“还能咋样？先嫁过去呗，然后王爷要是真喜欢，便替他求了为侧妃，女人嘛，还不都是这样？”
　　“那不行！”顾秀芝立刻跳起来，连脸上的泪都忘了擦，“她苏宛儿若是安安静静地在家待着，或许便可以，可她是个不安份的，这还没怎么着呢，已经跑京口去了，若是弄到家里来，那还得了？”
　　顾九继续淡淡地笑：“你可有好办法？”
　　顾秀芝脸立刻白了白，一时泄了气道：“我没有好办法，不过不是说连那商场上的事伯父都听你的吗？难道这么点小事你就真没办法？”
　　听到顾秀芝这段稍嫌稚气的话，顾九呵呵笑起来：“那商场上追求的本来就是兵来将往胜者为王，手段越好，别人越佩服，越喜爱与你结交合作做生意，可情爱这种事，我若是把那苏婉儿弄伤了、弄没了，你觉得王爷能对我更好？阿九在家务上委实是没什么能耐，所以阿九想过了，阿九虽不想做贤妻，大约也只能做贤妻，但愿阿九的一片真诚能够感动王爷，多少不要与阿九离心太远。”
　　“阿九……”顾秀芝的情绪彻底颓下来，忍不住抱住顾九再次落泪，“我可怜的阿九，这还没过门呢，可怎么得了？……”
　　顾秀芝自认为对顾九的痛是感同身受，自己还没过门，丈夫已经和别的女人搞上了，那心里该是一种什么滋味啊？
　　谁知顾九却完全不领情，硬硬地推开她问道：“芝姐姐你这是怎么了？你怕什么，就算她有本事嫁得进来，最多是侧妃，不还是个妾么？”
　　顾秀芝闻言一时愣住，这顾九倒底是真傻啊还是假傻啊？
　　“芝姐姐你放心，”顾九很没良心地笑，一边伸手提了茶壶给顾秀芝续上茶水，“就算王爷再喜欢苏婉儿，为了顾家的支持也总要把阿九的面子顾上的，阿九且有几年好日子好过呢！”
　　“你是真不懂么？”顾秀芝好不来气，“那面子有什么用啊？那男人……那……”
　　顾秀芝说不下去了，顾九虽说快嫁了，可毕竟还没嫁，这男女之间的那种事那没办法说啊！
　　“芝姐姐，”顾九打断了她的话，也及时终止了她的难堪，“芝姐姐，你不是说这么多年苏婉儿一直被我死死压住么？怎么这会儿对阿九这么没信心了？”
　　“不是对你没信心，”顾秀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是这男女之间的事与别的事不一样，别的事再烦难纠结，犟不过一个“理”字，可这男人若是动了情偏了心，根本没道理可讲。”
　　顾九似乎被说动了，敛了脸上玩笑的神色略低头闷闷地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淡淡道：“芝姐姐你讲的也许是对的，谢谢你将这件事告诉阿九，阿九记得你这份心，不过你放心，阿九不是个肯吃亏的人，断不会任由别人拿捏，最差不是还有我娘在么？实在不济大不了学兰姨，这天下之大总不致于容不下我吧？”
　　顾九讲得如此正气、坦然，顾秀芝的心却慢慢悬了起来。刚才她一直弄不清顾九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现在听得她如此一说终于弄明白了，她这是真不懂，情到深处哪里还逃得了啊？
　　看来这世上再聪敏的女子，一旦碰上了“情”字，也会变傻！
　　顾秀芝带着一颗慈悲心，看着顾九自以为是地侃侃而谈，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徒然安慰道：“你说得也对，总归是小妾，再怎么样也越不过你去，而且‘花无百日红’，王爷对她也定有厌烦的一天，到那时恶人自有恶人磨。”
　　“对呀，”顾九看她放松下来，自己也轻松起来，呵呵笑道，“芝姐姐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你既然开了口我答应你只对她小惩大诫就是。”
　　“其实也不用，”顾秀芝原本是个滥情的好性子，所以开始时心有不忍要为苏婉儿求情，可是刚才与顾九三说两说渐渐地就入了戏，勾出了积在心底的愤怒来。
　　她这婚后几年虽说因她“旺夫”的好命世子对她很尊重，可也没办法叫她看到小妾时心情愉悦，气是少不了要生的，多一点少一点的区别而已。
　　听到顾九松了口，想起苏婉儿的这翻小动作竟跟她家的那些小妾们一样上不了台面，忽然就后悔了，“该怎样就怎样吧，你便是饶了她她也不会说你好，说不定哪天反害了你。只是这次她罪不致死，就按你刚才说的对她小惩大诫，别害她性命就是了。”
　　“害她性命？”这回轮到顾九吃惊了，“我有这么狠吗？”
　　顾秀芝无奈地摇了摇头，顾九这是真的不懂：这可是战略性的敌人，是有可能替代自己、时时想着要自己死了好给她让位置的人啊！
　　“没有！”顾秀芝忙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一边从宽袖中取出一只锦布小包借机扯开话题，“来看看你老姐给你的添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