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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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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修羽穿过乱石堆,用剑挑开一根木桩,巨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向后退去,露出黑乎乎的洞口。
修羽跃入,上方巨石回到原位,他伸手按上石壁,毫无声息的甬道瞬间明亮,石壁上竟有数百只蜡烛,一个接一个亮起。他收回剑,向前走去,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才开阔,拾级而上,眼前出现一个密闭石洞。
“俢羽在此,请修冥大人明示。”俢羽单膝下跪,嘶哑的声音异常恭敬。
空荡荡的石洞里突然传出一个冷漠的声音:“你可知错?”
修羽一惊,沉默片刻,道:“不知属下何错之有?”
“悬赏超过规定数额的任务不能擅自接受,你不会不知道。倘若有人接了,什么下场不用我说与你听吧?”
修羽浑身一颤,怎么会?这事他极为小心,修冥大人怎么如此之快就察觉了?
“好在你还没有独吞了它们,不然,我只能将你交给主上处理了。”那声音道,“不过,我很奇怪,以你的身手,小小一个富家公子,怎么杀不了?”
“……回大人,在属下快得手之时出现了四个一流高手,属下不敌,只得败退。”俢羽低头道。其实在那一击之前,他早已有十足的把握杀了那个小子,但是……他生平第一次犹豫了。
“画眉,我想求你个事,你可一定要答应我!”
“你一大早跑我这儿来,原来不是想我了呀。”镜子前梳妆的美人撅起嘴,“我一个青楼女子,哪能帮得了你李少爷?您太看得起我了。”
“好画眉,看在我每次来这儿都冒着挨板子下跪的危险,你就帮我这个忙嘛!”
画眉“扑哧”一笑:“就会逗人开心!好了,你说吧,我听着就是了,别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
“哈哈,真是我的好画眉!是这样的……嗯,有些难以开口啊……唉,就是,就是想让你教我,呃,教我跳舞,就是……呃,如果是能勾引男人的就最好了。”
画眉大吃一惊:“李少爷,你脑袋没坏吧?”
“元宵佳节时,青云小榭会让你上台献艺,是也不是?我想代你上台。”
画眉竗目大睁,瞪了半天,许久才缓缓道:“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你知道的,婉儿半年前随我瞒着爹去了一趟金陵,回来后没几日就生了场病,结果我被我爹痛打了十大板子。”
画眉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其实婉儿患的那是相思病。她在金陵与柳记布庄的公子柳开元有过数面之缘,应该是喜欢上了那个柳公子。所以回扬州后一直郁郁寡欢,生了场重病,这半年来她可是廋了一圈啦。如今她知柳开元要来扬州做生意,每天坐在窗前,盼着能出去见上一见那柳公子。我看着不忍,再怎么说,她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所以画眉,你就帮帮我,成不?”
“你要帮令妹勾,勾引柳公子?”
“是啊,这事怎么能让婉儿来做?她一个女孩子家的。我昨日已经托白兄帮忙带柳开元来,一些准备妥当,就差你这阵东风了!”
“这简直是太胡来了!”画眉无奈道,“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答应。但是我告诉你,只此一次。毕竟你如果搞砸了,我可是万分对不住妈妈啊。”
“画眉你太好了!来来来,亲个嘴儿!”
画眉连忙躲了开去:“李小少爷,我妆都花了!”
那天夜晚,他看到了那个小子的舞姿,让他也开了次眼界。
“原来如此,这次的事我会当做没发生过,你若再犯,就给我自端双手吧。”
修羽恭声道:“属下绝不会再犯!”他起身正欲离去,那声音突然道:“救治修离的钱不够用了?”
修羽身子顿住,半晌,才道:“属下会想办法的,多谢大人挂心。”
“你即使是为了留住她的命,也不要忘了组织的规矩,上百两白银的任务,不是你一个人能接下的。”
“……是。”
修羽转身回到甬道,顺来路来到地面上,巨石在身后闭合,他仰头,空中无月。
今夜,他不会再踌躇,那些白银一定要到手。修冥大人,违抗了您的命令,事后属下会自行了断。
屋里静悄悄的,床上躺着的人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蓦地将腿一伸,坐了起来:“是时候了。”
他穿好外衣,踮起脚,像只老鼠一样摸到门口,没发出一丝声响。
轻轻推开门,还没跨过门槛,两只手臂挡在面前:“这么晚了,少爷请回房休息。”
爹竟派人监视他!李彦勉强挤出一点儿笑来:“是啊是啊,这么晚了,两位小哥怎么不去歇息?真是辛苦了。”
门口两人面无表情道:“不辛苦,少爷请进屋吧,别让小的们为难。”
李彦悻悻退后一步,关上门。门口两人相视摇头,将手放下,不料过一会儿门又开了,一阵奇特的香味从屋里传出,他们只觉脑袋一沉,摇摇晃晃软倒在地。
想不到这种江湖把戏还挺有用。李彦用衣袖捂住口鼻,快速跑出东院,直奔后院小楼。
一路之上只听得阵阵虫鸣,天空星辰暗淡,眼看就要下雨了。
推开木门,李彦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停在小楼前,伸长脖子学了几声猫叫。
“喵——”“喵 ——”
小楼里亮起一丝光线,不出一会,门开了些许,一个瘦小的身影拿着烛台钻了出来。
“哥哥,你可算来了。”李婉小声道,她里头穿了一件蓝色绣花罗裙,腰间络缨飞舞,外面罩着宽松小短褂。妆容倒与李彦扮作麻雀时颇为相似,只不过身形要小的多。
“我的婉儿可真是个小美人儿!”李彦捏捏李婉的粉脸,从怀里掏出一片红色的碎纱交给她,轻笑道,“这是柳公子托白兄交给你的,嘿嘿,上面写了些什么哥可是一个字儿都没看!”
李婉脸儿发烫,想捧了个空贝似的揣在怀中:“哥,你真厉害。”
李彦一拍她后脑勺:“这还用得着你这小丫头说么!哥用暗劲将碎布送到柳开元手中,为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哥,你在那上面写了什么?”
李彦祧起兰花指,捏着嗓音道:“小女子在金陵目睹柳公子风采,自今犹未能忘怀,倘若公子记得那枚碧螺簪,就请将这红纱归还;若不记得了,就当这是个玩笑话吧。”他说到后面,故意一脸悲伤地把兰花指给垂下了。
“讨厌!”李婉捶了捶李彦,脸上却喜不自胜。
李彦看她一脸娇羞的模样,却褪去了笑意,苦着脸道:“婉儿,虽然咱们确实让柳开元送来了聘礼,可是……爹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答应,而且,扬州城里都在传你去了青楼,你的名节……”
李婉笑容渐渐敛去,颤声道:“什,什么?”
“这,这都是哥的错,都怪哥没考虑周全。”
李婉眼中升起一片水雾,她捂住脸:“这,这可如何是好!毁了清白,又不能嫁给柳公子,无怪爹爹这些日子都不见我!”
李彦哀叹一声,突然露出笑容道:“你别急,这事儿哥会再去找爹商量的,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柳家!况且,今夜哥既然来了,自然要给你份大礼!”他替婉儿拭去泪水,道:“跟我来。”
李婉一愣,随他出了院子,两人穿过道道回廊,停在一个园子前。
“这里,这里我们不能进去!”李婉惊叫,“要是被爹爹知晓就麻烦了!”
“没事,你在外边等着,哥一个人进去。”
李婉急急拉住他:“不行,里面可是死过人啊!几年前有个丫头好奇进去过,结果听下人们说第二天看到了她的尸体呢!”
“傻丫头,这怎么可能,那群下人没事就喜欢嚼嘴皮子。不瞒你说,哥昨个儿偷偷进去过,这就是个普通的花园而已。别担心,哥只是进去摘朵花儿给你,这样你就能漂漂亮亮地去会那柳公子啦!”
李婉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见,见柳公子?”
李彦狡黠一笑:“你这此好好等着。”他纵身一跃,身子便翻入园里,“婉儿,你把蜡烛从缝里递给我。”他从门那边伸出手,李婉忙将蜡烛取下塞给他:“哥你小心点!”
李彦应了一声,转身,借着烛火一看,脚下是青苔遍布的石板路,其两旁栽满了各色花卉,五颜六色,极尽妖娆。他只觉鼻尖幽香环绕,好不舒适。
踏着小路前行,前方是几座黑魆魆的房屋。李彦心下浮现怪异之感,鬼使神差地,他快步上前,手按在正中间的门上。
“吱呀”一声,很久没人来过,李彦费了很大劲才推开门,刚踏入屋子,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他皱眉,衣袖在鼻子前扇了扇,借烛火把四周大略打量一遍,屋里是散落各处的书,满是灰尘。
李彦拾起一本,抖了抖,封皮上四个大字露了出来。
“海棠毒经?”李彦不解,“这是什么书?又是祖上传下来的武功秘籍不成?”他把它扔到一边,挥开珠帘步入里间。
这是间普通的厢房,床上桌子上都铺了厚厚一层灰,李彦高举蜡烛,霎时被吓得六魂七魄都要离体而去——一个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彦慌不择路地往后退去,滚烫的烛油滴在手上,痛的他一颤,蜡烛脱手而出。他心口急跳,后背骤然撞上了什么事物,然后肩头一紧,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双肩!
“啊!”李彦大叫一声,浑身冰凉,半天动弹不了。
好久,肩头的东西都没有动静,李彦冷静下来,壮着胆子扭头,定睛一看,确实几根枯枝缠绕在肩胛处。
“呼……”李彦吐出一口浊气,“吓死人了。”他伸手欲掰开它们,却不料他手指才靠近,它们竟然缓缓动了起来,并往下爬去,只消片刻,它们就将他两只手臂整个缠住!
李彦冷汗直流,使劲地拉扯着它们:“什么鬼东西!快走开!”
手臂上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李彦大惊失色,猛地缩回手指,指尖酸麻不已。这东西表面居然有无数小刺,缩紧之时刺入了他的皮肤。
惊骇之下,李彦转身欲找寻利器,结果发现身后有扇窗,从窗口望去,他能看到这个园子的全景。但是,跟有光照射时不同,园子里的花似乎失去了色泽,化身重重黑影,随风摆动,有种说不出的可怕。
李彦连忙低头,却见缠在手臂上的枯枝的尽头,竟连接在一朵花的根枝之上,那朵花有人脸那般大,在黑暗里舞动着,当真犹如鬼怪,吓得李彦“蹬蹬瞪”直后退,他一用力之下,缠在手上的刺扎得更深。
“啊呃……”李彦脑中眩晕,半个身子已经麻痹,他无法集中思绪,胸口异常沉闷,宛如巨石压顶。只一瞬间,他便倒在了地上。
仿佛过了很久,李彦清醒过来,眼前模模糊糊无法视物。他捶捶脑袋,站起身来,记起先前发生之事,猛地转身一看,那朵花仍在风中摇曳,却哪有什么枯枝!他把袖子撸起,皮肤上有点点暗痕,还有丝丝血迹。
地面上有一点亮光,蜡烛没有熄灭,还剩一大截,他只昏迷了一小会儿么?李彦拾起蜡烛,这里实在太过怪异,该马上离开才是。
才刚迈出一步,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他蓦地停下,将蜡烛往左侧照去,顿时恍然。
正对着窗的正面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画!画的背景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张牙舞爪的花,正中央是一个正常人高的女子,女子的表情栩栩如生,这也是为何方才李彦以为有人盯着他的原因了。
李彦将蜡烛凑近些,细细观察那个女子。她面容姣好,柳眉弯弯,眼角微翘,有着挺俏的鼻子和淡粉的唇,整个五官精美到极致,摄人心魄。
他往下看去,这才发现这个女子的衣衫很是宽松,她的下腹微凸,居然是个少妇。他又抬头看她的脸,在这个屋里,不仅不觉阴森,反而生出亲切之感来。
这是谁?为什么从未听爹说过后花园里藏有这么一个绝色女子的画像?他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画像之上,突然,他用手摸了摸画布,其上竟无一点灰尘!难道经常有人擦拭?
出了屋子,蜡烛烧了一半,李彦忙绕到屋后,忘了先前发生的诡异之事,步入花丛,细细找寻起来。须给婉儿弄朵最好看的花才行。
一阵阴风吹来,烛火跳动几下,竟然熄灭了。李彦汗毛直立,脖颈上传来蠕动之感,很快,有东西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
李彦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看到那朵花又长出了“手臂”,顺着自己的脚爬到了胸口。
屋顶上,修羽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方,心中掀起滔天骇浪,这个小子,居然……
“咔”!
李彦惊恐地扼住脖子,却发现自己的脖子还没断。眼前,一朵拳头大小的蓝花缓缓升起,其根部被折断,“枯枝”缠着它,在李彦诧异地眼神中,把它送到他手边。
李彦愣愣接过那朵花,“枯枝”在他手心里打了个转,连同脖子上的一起退了开去。
这是在帮他摘花么?李彦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扇形花瓣包裹着淡黄色的花蕊,倒是格外美丽的一朵花。
“哥你总算回来了。”李婉将蜡烛插回烛台上,掏出火折子点燃,“这里好暗,吓死我了。”
李彦抛开满脑子的疑惑,把花举到婉儿眼前,笑道:“你且看看这花,好看不好看?”
“呀,真美!”李婉眼中尽是惊叹,她伸出手,“快给我,戴上了它,柳公子肯定会更喜欢我的!”
李彦却缩回手道:“来,让哥给你戴上!”他掐掉花根,只留一小截,正要将花别在她鬓发间,平地里竟然刮起一阵风,一不留神,手中的花被劲风击飞,落在地上,花瓣零落。
“谁!”李彦警惕回头,李婉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空中闪过一道惊雷,四下风声突起,两人衣衫飘飞,李彦看不到其他人,只有拉着李婉快步回到回廊中,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们要去哪儿?”李彦被他拉着跑了一会,有些接不上气来,“花……”
“别管花了,婉儿没有花也很美。咱们得快些了,柳公子可一直在等着你。要是下雨了,他说不定就回去了。”
李婉一听此话,心口“咚咚”直跳,小声道:“他,他真的来了?”
也不知是她声音太小,还是风声太大,李彦并没回答。两人穿过一排房屋,来到一处院墙之下,地上有一个倒着的梯子。
李彦把梯子摆放好,在下方护着李婉爬上去:“小心点,外面应该也有梯子,你看一下。”
“嗯,看到了。”李婉小心翼翼地翻过墙,顺着外面的梯子爬了下去,在着地时一不小心,身子一歪,她“呀”地叫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被一双手轻轻托住了。
李彦听到叫声,连忙扶着梯子爬上院墙,探头看去。
李婉回头,看到来人的容貌后,面上顿时犹如火烧,她颤抖着低声道:“柳公子……”
空中又闪过一道银练,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柳开元快速拉住她,跑到一座小亭子里,对她柔声一笑:“李姑娘,不,婉儿,在下可以称呼你为婉儿么?”
李婉羞不可抑,心头如小鹿乱撞,她低下头,轻轻一点。
李彦望着远处两人,心道:怎么觉得婉儿把我这个兄长完全给忘了?他心里有些失落,不过,眼见雨越下越大,他晃晃脑袋,急急抱头从梯子上下来。结果一个没踩好,步子踏空,他身子一歪,没待他反应过来,腰上一紧,有人扶稳了他。
难道……也有一位佳人在墙的这一边候着他?
李彦一脸期待地回头,还没看清来人,后颈遭受重击,他两眼一翻,就这么傻笑着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