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可曾记得我来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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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过，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甚至是神，都要遵守这个守则。
她问道，就连伟大的天神大人也要遵守吗？
他颔首，是的，谁都要遵守，谁也不能违逆。
弱肉强食啊……
她缓缓睁开眼，却被阳光刺了一下，闭上眼过了好久才重新睁眼。
入眼的是她所陌生的环境。
不是蓝色的天际，而是画着天神的天花板。身下不是硬邦邦的长椅，而是软绵绵的床。
她不是应该在公园里吗？
“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杀死死神，还只是断了一条胳膊，是我太小瞧你了吗？”
是久违了的父亲的声音！
“谢谢父亲大人，帮我重生胳膊。”难怪被镰刀斩断了的胳膊又重新长了出来，虽然刺痛感还在，但是契合度和灵活度与以往无异。
她挣扎着下床站好，看见父亲正牵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男孩从外面进来。三十年未见，父亲的模样没有一点变化，时间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而，那个小男孩大概五岁，神情冷漠。
父亲注意到她在打量小男孩，露出厌恶的神情，“和你一样，是肮脏低贱的小神。我为他取名为天降，因为他是从天而降的。”说着，他将小男孩向前推了推，“泽芝，你可以杀了他，他，也会杀了你。”
好像被自己逗到了，父亲哈哈大笑起来，“都叫我为父亲的小神自相残杀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我……忽然很想看到呢……”
她看了一眼天降，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没有死亡降临的恐惧。他没有威胁到她的性命，她也不会动手，而且父亲不是人类，他的愿望，她不会服从。
“醒了就快点滚吧。”父亲走过来，扯下还有她体温的床单和枕套，手心里冒出蓝色的火焰，将它们烧成了灰烬。
她站着没有动，“父亲大人，我有些疑问。”
父亲讥诮地扬起眉毛，“你居然开始思考了？”
“父亲大人，偷和杀人是不对的吗？”
父亲瞪大眼，打量了她一番，“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一个人类说我这么做是不对的。”
“哦？”他盘腿席地而坐，“倒是个有趣的人类……可惜，神是没有善恶对错之分的。在神的眼里，万物是平等的，坏人也好，好人也好，都是平等的。”
“那么，如果没有法律道德的制约，坏人做了坏事就不会受到惩戒吗？”虽然她不大关注人类的世界，但是十四年来，每天都在与人类打交道，法律道德这类词，她也是耳熟能详了。
“死后就会有专门的神来管理了。神会根据灵魂前世所作所为判断是受到惩戒还是受到补偿。”父亲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挥了挥手，“没问题就赶紧滚吧！有两个肮脏低贱的小神在这里，这里的空气都变得腐臭起来了！”
她鞠了躬，消失在父亲和天降的面前。
在湖前照了照，样貌与以前没什么变化，但是她却知道，她年轻了一岁，由二十岁变成了十九岁。
她不过昏迷了两天，时间就在她身上倒退了一年，而这一年的时间需要她实现四个人类的愿望才能弥补起来。
摸了摸新长出来的胳膊，说实在话，她并没有把握能战胜死神，但是在死面前，她总要拼一拼，所幸，她拼赢了。
说起来，活了四十年，这还是她第一次与神战斗。
以前，她也遇过向她祈祷想要活下去的人类，两个。但是，那时的她放弃了帮他们实现，所以寿命减少了二十年。
活动了一下身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是她没有时间养伤。
耳边充斥的全是人类祈祷的声音，绝望的，恐惧的，悲伤的，渴望的，贪婪的……但是他们所祈祷的内容，她一个都听不见。
能够让她倾听到的，全是随机的，也就是人类所说的缘。
有缘，她便听见了。
所以，她无法选择，也就无法避开周阳所说的不对。
来到周阳的病房，但是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死了吗？
不，如果他死了，三个未实现的愿望早已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病房的门打开了，脸色苍白的周阳孱弱地被他爸爸抱进来。他看见了她，没有血色的嘴唇扯出一个无力的笑。
她感觉，两天不见，他又瘦了。
他妈妈抹着泪，又故作坚强地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
“……想。”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似乎一阵微风就可以吹散。
他爸爸将苹果削好，又切成一片一片的，他妈妈拿牙签叉着喂他。
他小小地咬了一口，没咀嚼几下，便猛地坐起来，俯着身子，剧烈地呕吐起来，明明肠胃里什么都没有，他却很用力地呕吐着，仿佛想把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他妈妈哭出声，又赶忙用手堵住了嘴巴，快步走出了病房。
呕吐完，他直起身子，端起装有苹果的盘子，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呕吐，一边努力进食。
他，其实是想活着。
但是，爸妈看着他悲痛欲绝，他痛苦却不能在他们面前流泪，所以，死了该有多好啊。
吃下一个苹果，却像是登山一样，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她离开病房，去实现人类的愿望。
他有他的命运，她有她的任务。
晚上，她再一次来到这里，他已经醒了，正看着窗外，似乎在等她。
“你来了……”他还很虚弱。
“嗯。”
“可以帮我折今天的千纸鹤吗？”
“嗯。”她折得很娴熟。
“好厉害……”他看着她折，“这两天，你去哪里了？我很想你在这里陪陪我……每次做化疗前，我都很害怕。”
一个完美的千纸鹤诞生于她的手上，“我昏迷了。”
无名的小神和有名号的大神差距太大，她牺牲掉了一条胳膊，才抓住他的空档，杀了他，不然死的就是她了。
他紧张地打量她，“受伤了吗？现在还难受吗？有没有看医生？”
重新长出来的胳膊还有点疼，但不碍事。“没事了。”
他见她气色精神状态跟以往一样，便放心了。
“泽芝，你知道我为什么是光头吗？”
她不说话，等着他回答，他却是在希望她能够像他关心她那样关心他。
看明白他眼睛里的意思，她从善如流，“为什么？”
“因为呀，我跟爸妈说，我想要当和尚，没有头发多方便啊，每天只需要用湿毛巾抹一下就好了。”他哈哈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他就哭了，“其实啊，是因为化疗后头发掉得厉害，妈妈每次看见枕头上的头发就会捡起来，躲在外面哭。如果，我没有了头发，他们就不会哭了。”
她默默听着，手指拨弄着千纸鹤。
因为她在，所以他可以在她面前哭泣，诉苦，脆弱。
他说，他其实很好哭，但是他怕他一哭泣，爸妈也会难过哭泣，所以，他不能哭，再难受再痛苦，他都要笑。
他说，化疗完了，他一点都不想吃东西，但是看着爸妈希冀的眼神，他就不想任性了，他要表现出他渴望活着的想法。
他说，他很寂寞，一个人在医院里，没人陪伴。刚住进医院的时候，朋友同学会来看望他，可是时间长了，他们恐怕已经遗忘他了，但是，他从未忘记他们每一个人。
刚做完化疗，他元气大伤，只是一直强撑着，想要和她说说话，想要见见她。所以，说着说着，他就累了，睡着了。
她站起来，将折好的千纸鹤放在他枕边，又折了一个放进玻璃瓶里。
两千个，他能折完吗？
一千多个日夜，他的身体能够支撑得住吗？
她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有幼细的头发长出来，像他脆弱又顽强的生命。
明明想活着，那就活着啊，为什么要顾忌在乎那么多？
十岁的孩子，不是还在向父母撒娇的年纪吗？偶尔向父母哭着抱怨好疼，又会如何呢？她见过很多孩子摔倒了，即使一点都不疼，但还是会哭着跟父母撒娇。
化疗后一个星期，他身体稍稍恢复了，主动向她提出想去学校看看。
当天晚上，她就带着他去了他曾经上过课的学校。
走在被黑暗笼罩的校园里，他兴高采烈的，向她模拟着他上学的场景。
“我有好几次因为起晚了，迟到了。”他调皮地吐舌。
“我在这里摔了一跤，因为跑步的时候，别人跑错道了绊住了我的脚。”他揉了揉膝盖，似乎那里还在疼。
“我还当过升旗手呢！”他一脸的骄傲。
他领着她来到他的教室，“如果不是因为生病，我就跟他们一起在这个教室上课了。”
他趴在窗户上，尽力地向里面张望，可是黑漆漆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她打开门，“进去吧。”
他欣喜地跑进去，指着第三排的一张桌子，跟她炫耀道：“这里是我的位置！”他拉开椅子坐下，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我的学习可是很好呢！老师们都很喜欢我！可是，这不再是我的桌子了，这里也没有我的位置了……他们都忘记我了……”
他站起来，环视着这个陌生的教室，哭了。
后面的黑板上没有了他的板报，后面的展示板上没有了他的作文。
他已经不再是这个班级的一份子了。
“我再也不想来这里了！”他哭着跑出了教室。
她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宛如幽灵，地上没有她的影子。
她想，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发泄了情绪，不再哭泣，只是坐在操场上，揪着地上的小草。
“刚才为什么哭？”她问道。
“因为，他们都忘记我了，明明以前玩得很开心。”他还是有点生气有点失落。
“被遗忘的滋味很不好吗？”
“不好，像药一样苦。”
这个比喻，她无法理解。
遗忘啊，对于她而言，是个陌生的词汇。
她试着回忆了一下她所接触过的人类，年代久远的，就像一张白纸，稍近一点的，只有身影轮廓。
这就是遗忘吗？那么，那些人类记得她吗？
“泽芝，你会永远都记得我吗？”他有点紧张地望着她，水洗后的眼睛格外清澈，一点都没有死亡侵袭的痕迹。
“不知道。”
她的回答让他失望了，他嘟着嘴，手指缠绕着小草，“反正，我会一直一直都记得泽芝的！”
她看着他。
记住和遗忘相反，甜和苦也相反，那么，被人记住是甜的吗？
可是，她并没有感受到甜味。
将周阳送回病房后，她来到一个星期前帮忙实现了愿望的人类面前，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可是那个人类盯着电脑，眼睛眨都不眨。
她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类扭了下头，又继续玩电脑了。
她猛然记起，他们看不见她了。
看不见了，就意味着，逐渐遗忘。
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互相忘记，可是，她没有像周阳所说的苦。
她耸了耸肩，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也太麻烦。她第一次觉得天神大人没有给他们情感这种东西是正确的，有了情感，做事就会受到影响，效率会变得低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可曾记得我来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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