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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石城府—萧遥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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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管家同綪絮一齐进了厅堂,见施杳面色难辨地坐在椅上,没有反应。
商管家皱眉担忧道,“庄主……”
施杳这才抬眼瞧见是商管家,起身迎道,“商伯怎么来了,快坐下罢。”
“老朽一听说居泽的事便赶紧过了。”商管家坐下道,“听说林知府来过了,庄主可是报官了?”
施杳淡淡“嗯”了一声,因不愿叫商管家多忧心故而没有多做解释,“商伯莫要挂心这些事情,居泽生性聪颖,自会逢凶化吉。商伯来的匆忙定还未用过朝食罢,我派人传饭来。”
商管家明白这些话不过是施杳安慰自己的罢了,自己瞧着施杳眉眼间的神色便知她现下正担心居泽,若自己也这样,只会徒叫施杳再挂心自己,于事无济。遂答曰,“庄主说的是,那些绑匪不过图个银两,居泽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
施杳听后眉头又深了几分,这一小小的神情还是落入了商管家眼中,“难道那些匪贼要的数目不少?”
施杳摇头,“两千两罢了,待会儿我便去居泽书房取了手印,让账房先生去钱庄拿银子。”
商管家点点头,没有再多问。綪絮立在一旁细细看了施杳的神色,便知事情定没有施杳说的那样轻松简单,却也没有多言。
施杳曾想过要飞鸽传书于郈迩,命他调些人从莱镇赶来石城。只是书信最快也要下午申时才能到郈迩手上,莱镇的人手本不多,待他集齐了人员赶来石城也是明晚酉时末的事情了。远水解不了近火,现下自己只能暂时相信这个林知府真的可以将居泽带回来。
施杳不打算将今日同林知府的事情告诉商管家,免得叫商管家多操心。至于今日下午去给林大人府送五千两银,施杳也不能派自己庄里的人。一来自己在庄内没有心腹,二来自己绣庄里的人若是被人庄内或者庄外的人瞧见进出官府后门,只怕又会多惹麻烦。
自己也不能派账房先生去银庄取银子,五千银不是小数目,只怕回来会招来闲言,引人疑心。商伯现还算相信那个林知府,被商伯知道这些,又是少不了一阵担心。
故施杳能想到的人便只有萧衍南了。
明德二十二年四月,萧衍南前往江州一两学院游学,同年施杳为其在石城城中修葺府邸,作为他游学之礼。明德二十三年末,萧府费时一年又七个月终建成,萧衍南远在江州得知后,来信道,“萧府”听着庄重而又沉闷不似自己性情,愿施杳能为他挂一匾额,亲自题字“逍遥居”。
施杳的字不似一般女儿家娟秀,形似狂草却又不够狂草不羁,笔画间带着一些女子的腕力。后施杳在自己书房内练了许久,终挥笔“萧遥居”,作为萧衍南弱冠之礼。
明德二十五年也就是今年年初,萧衍南终游学归来,见“萧遥居”叹道,“同我想的一样美,真当再早些归来。”
江州乃南平的游学圣地,每年有数千学子奔赴江州游学。江州的私塾学院大大小小更有二十余座,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名气仅次于国子监的一两学院。一两书院自平太祖皇帝开始成立,至今已有百余年了。而从一两学院出来的学生大多入京当官,或进京赶考,或入府做幕僚,最不济的也可入其他书塾作先生,好似萧衍南这般游学归来作闲人的只怕是没有。
“萧遥居”确实为“萧遥居”。
萧衍南听门僮来报石绣庄庄主来见本就觉得奇怪,后见施杳,听了她的来意之后更觉得奇怪,问道,“你有何事要请林大人帮忙吗?竟要送五千两。”
送钱去衙门本不奇怪,更何况是石绣庄这样的生意大家,少不了与官府打交道。不过这样的事情向来是由居泽打理,施杳是从不过问的,这也就罢了,只是要的了五千两的定不会是小事。
施杳没有打算瞒萧衍南,便将今日上午的事情简单地同萧衍南说了一遍。萧衍南听过之后确实吃了一惊,不仅是因为楚居泽被绑之事,也因为这个林知府。
林公之这个名字曾在江州红极一时,他所居之地几乎被人踏破门槛,千金求字,自己的老师也曾告诉自己这个林公之绝非池中之物,若是有当官之念,可以去与他交好,将来定会有用。萧衍南本无求官之意,虽没有要与他相交之念,却也生了好奇之心。在一次学宴上,自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奇才,此人仪表堂堂,身高八尺,席间举止得宜,据才而不自傲,行酒令不显庸俗,对词联更显优雅,实乃当之无愧的奇才公子。这样风度翩翩的一个人实难同施杳所说的那个林知府联系起来。倘若萧衍南不知这个林公之的出身,尚会以为他是在官场里浸待的久了,落入官场的污泥之中,可萧衍南偏偏在机缘巧合之下知晓了这位奇才公子的出身,这便叫萧衍南有些想不明白了。
这个奇才公子本名林敬乔,字公之。其父为朝中从一品大臣枢密院知院林怀濉,手握军政要权,其母则是翰林学士宋台石的妹妹宋氏。林敬乔本在国子监学习,在京都已颇有名气,众人皆以为他后会出官从仕,却不想突然没了消息。不曾料他会去江州一两学院,在哪里呆了一年之久,于明德二十三年六月离开一两学院之后便没了声息,直到自己今年归来,因缘际会见到了石城府知府,自己与他算是有两面之缘,他肯定是认不出自己来的,萧衍南却一眼就认出了他,这才知他于明德二十四年春便来这石城上任。后自己又与江州的同窗写信往来,探问是否还有奇才公子林公之的消息,大家皆道不知,并纷纷扼腕叹息无缘同奇才公子同朝为官。
林敬乔既然身为枢密使之子,又本是国子监之士,况且身怀才识,颇成名气,断无不留在京都为官的道理。然他几经波折,却来了这偏南的石城,真是费解。
施杳见萧衍南独自出神,以为他在担忧居泽被绑之事,遂道,“依你之见,林知府是否真的可以将居泽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萧衍南回过神,思忖片刻道,“以我所知的奇才公子,在书画诗词方面确实造诣颇高,至于判案捉贼确实不曾听过。且我所知道的奇才公子,不像是你所形容的敛财聚富的贪婪小人,实情是如何我也不知了。”
施杳沉默不语,萧衍南宽慰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忧心亦无用,且信他一次罢。”
两个人杵坐着,半晌施杳道,“既如此,便请你今日申时之前派人将银两送于官府后门。”
萧衍南点头,施杳看了他一眼,正然道,“叫你的人也换了便衣送去,不要叫人瞧见免落人话柄,更不必你亲自送去。你既无从仕之心,就少见这些人罢,况且那个林知府城府颇深,计较打算也是精明不过,你去了也无用。”
萧衍南微怔,他本是打算申时自己亲自送银前去,不想居然叫施杳看穿了,心中一暖,“我知了。”
“本是不想叫你牵进此事的,你爱逍遥自在,又不喜拘束。只是此事我不愿商伯知道徒增忧心,故而才来找你。”施杳突然道,“若是将来…无论发生何事,还请你能如今日一般,在居泽身边辅助,照顾好商伯。”
萧衍南一愣,往日从未见施杳这幅神态和语气,心中微微不安,皱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
“只是觉得有的日子近了。”施杳淡淡道,“总之你莫忘我说的话。”
“明德一十九年冬十二月二十三日。”萧衍南盯着施杳的眼睛,正色认真道,“我永远都不会忘却。”
施杳怔忡,看着萧衍南难得正经的样子忽地安心了。
明德一十九年冬十二月二十三日,雪。
被褥里昏睡着了十日的羸弱少年终睁开了眼,一旁一个年不过十三岁模样的小姑娘“呀”地惊叫一声,喜道,“姑娘!姑娘!他醒了!”
少年顺着那小姑娘的目光看去,一刚及笄模样的少女,面貌颇美,身披白色银绣纹花披风,头梳单髻发簪软玉细钿,身着对襟布襦,脚踩纯色短靴,手捧暖壶,似是在外被寒风吹了许久,鼻子微微泛红。
“好好再睡一阵罢,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夕餐之时了。”少女开口道,面无表情,语气淡然,看着疏离而冷漠。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也就只丢下了这样一句话,后一连几日都不曾再见。
再之后几月的相处中,果印证了少年之前的想法,那少女待人冷漠,不喜喧闹,更不会与旁人多言。那自己又是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凑上前去,即便她对自己冷淡至极呢?
少年及冠那日看着她写给自己的信,忽想起从前,喃喃自言道,大抵是因为那日他们第一次相见,少女起身离开之际忽将暖壶放入自己被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