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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江州—酒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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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陈知府遣人送了请柬过来。”门外书童轻叩木门躬身通报,恭敬地递上一张阖纸。
萧衍南眼皮不动,嗯了一声仍旧眼着于棋面上,两指夹着白子迟疑不决。
对面座上的陶老一眼清明,抽回放于棋盒内的手,拈胡一笑,“黑白棋子即为阴阳,所谓下棋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修身养性最为好,先生我不喜大砍大杀,一子定江山。而从一个人下棋的手法最能看出此人的心性,非向三年未改初心,老夫甚是欣慰。”
“老师的话,学生不敢忘记。”萧衍南垂眼帘片刻,抬眼复笑道,“浮生如梦,半刻闲逸都是偷来的,能有这两日的清闲学生已经满足了。”
“既然是消遣,什么时候下棋都可,而眼前之事非向思虑如何了?”陶老弯眉浅笑,眼神朝案上的请柬示意。
萧衍南顺着陶老的目光看去,“前两日先生的一番话一语惊醒,学生如今已然搅合进来了,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莲出淤泥而不染,是因生性高洁,花可如此,人亦可如此。”
萧衍南双指收子,白子在手心摩挲半晌,灿然一笑,“学生不喜欢莲花,亦不敢自封生性高洁。”
陶老微怔,片刻后也是一笑,心中却隐隐有些动然,自己到底是老了,未来的大平,还是这些年轻后生才能撑起来的。
萧衍南又侧目瞧了眼那碧色的请柬,浅笑抽过,连同那枚白子一齐收袖中,朝陶老做了个揖,转身利落离去。
文人间的集聚左不过就是那样,琴色文墨,几十年都不会有什么新意。萧衍南在江州三年,起初还颇有兴趣,随后便是干脆利落地推了,在一两书院的后院里,赏花赏月,自酌自饮,两袖清风落在自在。
此次在江州知府陈大人的府上,虽没有歌舞声色,酒气财路却一个不会少。
萧衍南在主座的右侧,除了主座的陈大人还算得上是打过照面,其余多是素未谋面,不过文人间总有种初见如故熟的本事,开场不会儿便四处敬酒攀谈,仿佛是上辈相识一般熟络,几个祝酒轮回下来,个个脸上不免泛红,最开始的谐愉气氛却渐渐淡了下去。
主座上的陈大人晃晃悠悠站起身复跌坐回座上,广袖不注扫过了桌面,一个陶瓷小杯应声落地而碎,好似一个暗号一般,清脆一声使得整场倏然寂静。
萧衍南靠在椅上阖眼,开始了。
“大平开国百年!筚路褴褛,栉风沐雨,先祖之艰辛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在书上能体会一分半厘的?”一年轻的声音长叹道,“我大平历经三国之乱,休养生息二十余年好容易才得今日这太平盛世,不曾想却遇此等天灾!损我百姓,耗我国力,大平又需休养生息多久?”
“师弟所言差矣!倘若是天灾倒也罢了,人不与天博,一切皆是命啊!”另一嗓音低迷者激言愤慨声响,“罪臣李赫睿治水不善在前,延误灾情在后,实在是罪不容恕之罪人!十万百姓呐!十万我大平的子民啊!”
一声高呼落地,在场者似是无不动容,低泣呜咽声阵阵响起传开。
萧衍南依旧阖目不动,靠在椅背上不言语。
主座上的陈岱撑在桌上,跟着众人以手掩面,浑浊似是迷蒙的眼珠躲在手掌之后,悄然落在侧坐的萧衍南身上,暗察片刻挪开了眼,忖度片刻开声道,“本官年逾四十,在江州碌碌五六年毫无建树,空食朝中俸禄实在有愧啊!可叹如今已经是老朽之人,不能为国献力,但若大平需要本官这身子,尽可只管一句,哪怕是拿去填了那朝隋堤!”
言罢呜咽上喉,另一侧的学子忙劝道,“陈大人一腔忠义江州哪有不明了的,大人千万保重身子要紧啊!”
陈岱叹道,“一夜之间噩耗扑面,本官夜不安枕,这老朽之身,有何可惜!”
一言又激得下座众人一片感慨泣声,纷纷应和。
“一介书生无一所长,拿了身子去填朝隋堤也就罢了!”
“可恨只识书笔文墨,悲切之情只能困顿在这皮囊中啊!”
……
“各位!罪臣李赫睿自知罪孽深重,已然在隋州自尽了,可还有人却因身份尊贵,逃了此责!”
座中不知何人突兀出此声,霎时场内突寂然,几人面面相觑无人言语。
主座陈岱见此状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下座一身着学袍年轻男子当即起身激昂,“怎么都不敢说了吗?我毕炎却有满腔之言欲相倾!罪臣李赫睿本就非治水之臣,却贪图一时荣归自请前去,是何人予他荐文?林知院大人曾出言阻止,又是何人不知长幼之序一意孤行?十万大平百姓的冤魂竟敌不过这一人的姓名吗?”
男子声泪涕下,句句嵌入人心,少年学子的愤然之心具被点燃,想必广安七郡王晋苍繁之名已经在众人心中回荡了千万遍了。
季扶乌和林敬乔都曾在一两书院学习,江州只怕已经被六皇子党洗了个干净,知府陈岱更是率先站了队伍。此次借着广南西路大水之事,七皇子在朝中的呼声势力均是大不如前,如今再借着江州文人书生的口诛笔伐,晋苍繁想要翻身也不再是易事,好一计落进下石。
萧衍南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左手滑落下去,袖中的白子正落于掌心。
毕炎见状走出座,双手相叠于前,朝萧衍南一揖,“毕炎早闻江州南风公子之名,今日得以一见此生无憾!公子才学远赫,圣上钦点,我等愿听公子巨言!”
萧衍南手中细细摩挲着白子,半晌忽浅浅一笑,“参知政事唐大人亦出言相阻了。”
毕炎被萧衍南一笑晃了神,片刻忙移开眼不敢再看,陈岱微微蹙眉,及时出言道,“公子是得皇上恩典荣归故里,正是春风之时,此次聚宴本是为公子庆贺,奈何时事不济,在座者皆是有感而发,失态之举,望公子千莫见怪。”
此言叫在座学子一愣,又见萧衍南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具是叹然。
陈岱三十中进,在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四十才爬上这江州知府的位子,心中本就对萧衍南这般借着时运便一步登天的心怀轻蔑,更何况是个年不过二十出头的楞头书生。若不是他事先得了嘱咐要拉拢萧衍南,他一早就该翻脸了,现下萧衍南不知审时度势,给面不收,那也怪不得他挑起这火头,压压萧衍南的势头了。
“看来,是我等扫了南风公子的兴致了!”一个稍显年长的学子冷冷唱道。
萧衍南起身走到场中,靠近杵在一边的毕炎缓缓回了一个揖,“在下这一揖回得晚,毕炎师弟切莫见怪。”
毕炎被萧衍南一姿乱了心神,退了两步回手直道,“不敢不敢。”
“非向之所以久久不言,正是因为诸位之言,非向不敢相同。”萧衍南直身扫了在座所有人一眼,“广南西路大水之事是天灾不假,是人祸更不假!在座诸位都是饱读诗书的一两学子,想必‘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句毋需非向多言罢,那何故诸位却要将此责推于两个凡夫俗子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仅因萧衍南说的在理,更因他一句“两个凡夫俗子”。李赫睿生是朝廷命官,身受天恩皇禄,说是个凡夫俗子也勉强,广安七郡王可是天子之子,将来或掌生杀大权也未可知,到了萧衍南嘴里却成了凡夫俗子。
“萧公子说的在理。”主座陈岱抹了抹眼睛突然开口道,“但凡是人孰能无过呢?广安郡王当初想必也是被李赫睿蒙蔽,他如何能料到李赫睿的无能,广南西路的大水呢?”
陈岱此言貌似应和萧衍南,实则暗言七郡王晋苍繁没有识人用人之智,知人善任之才,庸碌皇子岂堪将来中宫之位?
“在下言未尽,还请陈大人毋心急。”萧衍南回身朝陈岱恭敬一揖,陈岱一噎,萧衍南起身借着言道,“何故说广南西路大水是为人祸?在下所指并非是朝隋堤堤领李赫睿治水不力,而是朝隋堤的问题自三国之乱开始便已存在,就好比是一个烫手芋头,无论是谁去接,结果可会有何不同。”
“南风公子说的轻巧,朝隋堤自三国之乱便有隐患是公子亲眼见吗?”座内忽出一声冷笑。
“是。”萧衍南干脆答道,“在京都之时,我曾有幸于宋学士府上的藏书阁内翻阅了一本稗官野史,书内便有记载三国之乱时的朝隋堤残样。今不说远的,只说明德一十九年的水灾,仅波及一州一县,只怕在座知晓详细的不多。在下就是亲眼所见的。洪水之灾如同猛兽,迅疾突然,非向幸遇贵人才得以保住性命。”
眼前忽现那年茫茫大雪,以及施杳少女时的脸庞,没有一颦一笑,没有一语一言。
“那年大水在当地极重,而致使大水的川河,正是起源于朝隋堤之上的古江的支流。”萧衍南深吸一气,踱步言道,“朝隋堤修葺不善是为人祸,但古留之祸,岂能尽数加于个人之身?圣上心怀博物,正是洞悉所有,李赫睿确有罪无疑,故而他已身死,家眷尽数获罪,安广七郡王之责亦未推诿,亲往灾地治水,又何来逃责只说?圣上圣明,责罚分明,在座等难不成觉得皇上处罚不公吗?”
座上宾客皆缄言,陈岱更是没想到萧衍南直接搬出了皇上,轻飘飘一句便将所有带了过去。
“一两书院由来已久,各位师兄弟们可还记得一两书院名头的来由?”萧衍南忽肃声高呼,“富裕大家不在乎这一两,因为一两甚至不够他们买一匹布头,但同样的一两却足够一个普通人家一月用度!我们一个学子就好比是一两银子,是在这江山上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就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了!圣上贤明,一两该于何处早有计较,只怕有人妄自菲薄,或眼高于顶,结果连一两的用处都没有!一两书院的学生都是大平书生中的佼佼者,我们既为一两书院的学生,便不可丢了一两书院的脸面!而各位的为国之情,为民之心,圣上都会知晓!”
在座者都是多是一两书院的学生,又都是志气风发的年纪,言语上虽是表达了广南西路大水的痛心,却不难听出当中怀才不遇之情。广南西路大水,今年科举退后,满腔热血的读书郎儿如何平定的下心呢?
陶老一句“与其费力镇压,不如以欲诱之”当真是一针见血。
萧衍南的一番话,四两拨千斤。不仅偏开了话头,避重就轻,还驳了陈岱的那一番声色俱佳的言说,也给了那些没有定性的书生当头一声棒喝,满室的阴霾消极之气散去,焕然生出的激昂士气,均是年轻燃出的希望之火。
“圣上圣明,天佑大平!”最初说话的年轻书生接过话,举杯长叹,“公子说的十分在理,一两书院的学生岂可满面颓丧!矩完在此敬公子一杯!”
萧衍南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和声道,“岂敢,矩完叫我非向便是了。”
年轻书生细见萧衍南面容俊逸非常,一身正气,勘称君子谦谦温润如玉,心底动容,“非向请!”
说罢一饮而尽,萧衍南随即饮下,当即复倒了一杯,举杯共邀,“圣上圣明,天佑大平!”
“圣上圣明,天佑大平!”
“一两书院由来已久,各位师兄弟们可还记得一两书院名头的来由?”萧衍南忽肃声高呼,“富裕大家不在乎这一两,因为一两甚至不够他们买一匹布头,但同样的一两却足够一个普通人家一月用度!我们一个学子就好比是一两银子,是在这江山上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就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了!圣上贤明,一两该于何处早有计较,只怕有人妄自菲薄,或眼高于顶,结果连一两的用处都没有!一两书院的学生都是大平书生中的佼佼者,我们既为一两书院的学生,便不可丢了一两书院的脸面!而各位的为国之情,为民之心,圣上都会知晓!”
在座者都是多是一两书院的学生,又都是志气风发的年纪,言语上虽是表达了广南西路大水的痛心,却不难听出当中怀才不遇之情。广南西路大水,今年科举退后,满腔热血的读书郎儿如何平定的下心呢?
陶老一句“与其费力镇压,不如以欲诱之”当真是一针见血。
萧衍南的一番话,四两拨千斤。不仅偏开了话头,避重就轻,还驳了陈岱的那一番声色俱佳的言说,也给了那些没有定性的书生当头一声棒喝,满室的阴霾消极之气散去,焕然生出的激昂士气,均是年轻燃出的希望之火。
“圣上圣明,天佑大平!”最初说话的年轻书生接过话,举杯长叹,“公子说的十分在理,一两书院的学生岂可满面颓丧!矩完在此敬公子一杯!”
萧衍南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和声道,“岂敢,矩完叫我非向便是了。”
年轻书生细见萧衍南面容俊逸非常,一身正气,勘称君子谦谦温润如玉,心底动容,“非向请!”
说罢一饮而尽,萧衍南随即饮下,当即复倒了一杯,举杯共邀,“圣上圣明,天佑大平!”
“圣上圣明,天佑大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