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淡之南平乱》白家半仙

51、将军—左右

　　“那又如何？”晋苍繁面上虽有微异之色，口中却还是干脆利落道，“哪怕是忠义将军本人，上了浮山便也相当于是自寻死路！即便追上去了，得具尸体又有何用！”
　　“你说话怎地如此狠毒？”唐树起身驳道，“施杳不过是上了浮山，生死未明，你何必咒她！”
　　“浮山山崩，单她一个女子，本就是有去无回的路，况且城外的水疫更重，只怕上山不遇山崩也难逃水疫。”
　　“你……”晋苍繁句句在理叫唐树语噎，他倾身折腰凑近了些，“倘若施杳真是区家之后，那便与綪絮不同，你没听我方才说吗？施杳在寻竹铃铛，她定然是知晓什么，若她不死，忠义将军的线索就未断！”
　　“你有听我在说什么吗？浮山山崩，城外水疫！就算是忠义将军本人都无用了，更何况施杳她未必知晓什么！”晋苍繁肃声轻呵，“况且当年施杳也不过是个孩童又能知晓什么？她是区家之后，皇上对区家灭门之事仍旧心怀芥蒂，所以区家之后于本王，于事，皆无益。”
　　唐树闷声坐回椅中，垂头不语。他又何尝不知施杳此去浮山只怕是凶多吉少，又何尝不知施杳对忠义将军之事兴许不明，就连她是区家之后，也只是唐树自己的推测罢了。可他总还是怀了些希望，希望她平安无事，亦希望她能带回廖真等人，成全了所有人的心思。
　　“没了寻忠义将军的线索，这条翻身的道儿也算落空了，现下我们困在这蔡州城内，下步该落在何处呢？”
　　晋苍繁见唐树苦笑的模样，轻叹一声，手搭上唐树的肩膀，“莫挂念了。”
　　唐树低头长吁了口气，再抬首复往日一贯不正经的神情，咧嘴一笑，一面退出房间一面道，“我视施杳为知交好友岂有不挂念之理，不过她既有自己决定…罢了，你还是好好想想自个儿的处境罢！比起施杳，我觉得你往后的路才更加难行。”
　　这中宫之争既已开始，就没有退出的道理，就好比是两人僵持在一柄双刃纹剑，先松手的那个就是死，还会连带旁人。
　　若不想死，便只能叫对方死。
　　晋苍繁看着唐树闭上门，转而走去左室的桌前，桌上砚台边正摆着一枚小小的腰牌，正上头篆着一个“石”字。
　　晋苍繁拿在手里摩挲半晌，眼前浮起施杳那平淡如水的神情，凝着不放的眉宇。
　　性子倒确实和区将军很像，都是执拗倔强，而这样的性子，都会害死他们。

　　明德某年，朝堂。
　　一身戎装风尘满面的男子屹立于朝堂中间，在一众文人目光指点中挺胸昂然，眼眸内被风霜洗礼，却愈发清澈坦荡无所畏惧。
　　“大胆区行远！你是要违背皇令吗？！”
　　皇位座下右侧一年过中旬发色花白的老臣厉声发问，这老臣身着紫袍上绣二寸独科花，腰配金鱼袋，目光如炬，精神硕烁，其余大臣不禁都为这老臣的气势所慑，更屈身半分。
　　区行远目不转视，身不偏倾，“臣！不敢抗旨！只是将行在外，军令有所受有所不受！臣以为忠义将军无错！臣也绝不再领兵出征西北！”
　　“区行远，你可想好了？”皇座中的天子出声，不肃不厉，却天威难当。
　　朝堂上下一片肃静，数百只眼睛看向这个年轻的将军，他本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那拉喳的青须却透露出那股隔世的沧桑，“臣愿永驻西北，为国戍守！”
　　幼时的晋苍繁在侧门的隔帘缝里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传说中西北大将军的飒爽英姿，也看见了他敢于违背天子时的不卑不屈，却没有看见一旁的唐正元唐执事的蹙眉忧色，或者他即便看见了，也不会明白其中的意味。
　　幼时的晋苍繁不会明白，可如今的晋苍繁却能明了，即便禤武没有灭了区家一门，区家真的有好日子过吗？
　　父亲的性情晋苍繁不知道，可天子的性情，晋苍繁却再分明不过了。

　　綪絮独自在廖青儿房内坐了一阵，听得外面鸟鸣虫叫的声音仿似回到了在药居的时候，低头看着床上昏睡的廖青儿，轻轻在其枕边放了一剂分量恰当的安眠香，估摸她大抵明日才能醒。
　　原来她就是姑娘师父的女儿，綪絮暗想，虽然从来没见过，却听自家师父提起了好多次。师父脾气怪异，却好似对这个廖姑娘喜欢的很。
　　倘若唐大人没有追回姑娘，自己该如何？这念头一蹦出来当即又被綪絮压了下去，安眠香的气味开始渐渐挥发出来，綪絮也不敢在这多呆，遂即回了城内的水疫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只是个临时搭建的可以避身的地方罢了，馆内充斥挥之不散的湿气，总能让綪絮想起以前在莱镇石室内的时候，不过是血腥味变成了尸腐味。
　　一进医馆，就见郈迩身上围着已经被药汁浸的发黄的布袍，面上蒙着面巾，一身狼狈混在这病者乞儿之间，专心致志地蹲在院内点火。
　　郈迩警觉，一听有人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见是綪絮，起身道，“今日的药草已经焚了两遍，病者都喝了药，暂无特殊反应，小厨房为你留了米粥。”
　　綪絮点头，挂着浅浅的笑意，“你在姑娘身边呆久了，说话做事都简单干脆。”
　　郈迩一愣，这是这些日子以来綪絮同他说的第一句闲话，“主公没随你来？”
　　“姑娘上浮山去了。”
　　郈迩惊异，逆光之下不禁压眉看向綪絮面色，好似如常。
　　“商管家于姑娘而言是何地位，姑娘会上浮山倒也不怪了。”綪絮长叹，走近接过郈迩手中的小扇，半跪着扇起来。
　　药味随着风扇的摇摆在郈迩鼻尖若隐若现。
　　“你…千里寻她……”
　　“我仍旧愿意一直追随姑娘。”綪絮手上一顿，仰头看着郈迩，“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这医术也是她将我送去药居学来的。其实我也未想好……事有轻重缓急，去浮山寻姑娘之事是急，而救治城内水疫病者之事是重，我当怎么选？”
　　郈迩默然片刻，开口道，“主公对你纵有救命之恩，却不是要你将命还给她。你身无半点功夫，上了浮山也没有用，故即使无水疫，你也不该追随左右。”
　　“人各有命，主公这条路是她一开始就选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