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淡之南平乱》白家半仙

47、城外—夜言

　　施杳明白了过来，上前拔回了自己的匕首，又回身捡起丢在地上的那捆木头，淡淡道，“哪里。”
　　手上淡淡的蛇腥味挥之不去，晋苍繁微微蹙眉将手拿远了些，“本王瞧见有火光才过来瞧瞧，这深夜又是荒野，石庄主倒是不觉得害怕？”
　　话音刚落，就听见山里传来不明野兽低吼高叫之声，似远似近。
　　施杳想了想，缓缓道，“不觉得。”
　　两个一前一后往回走去，一时无言。晋苍繁想起了在京城时唐树向自己形容的石家庄主，倒确实是个没话的主儿，难为唐树几次巴巴儿地凑上去，心里想象了番唐树那时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了一下。
　　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前头的人忽然回头杀了一个回马枪，不喜不怒的面庞在火把的光束下显得有些阴沉，瞳仁也尖细如针。
　　“衍南不是个有心权势的。”
　　晋苍繁反应了一阵，先头没来得及翘起的嘴角换了一种意味勾起来，“看来石庄主和南风公子果真颇有交情。”
　　施杳看向晋苍繁在黑暗里并不真切的眼，缓声道，“如今衍南既已经选择，还请郡王厚待于他。”
　　“男子的雄心不是女子可以己相度的，石庄主断言萧衍南没有权势之心是否言之过早呢？”晋苍繁亦缓声回道，四周也冷寂下来，“石庄主到底是女子。”
　　“至于本王要厚待于谁，也不是商女子可以妄论的。”
　　“我不过是提醒郡王罢了。”施杳这次没有半分迟顿，沉声回道，“当初郡王想将江州南风公子纳入麾下之心。”
　　施杳言罢没等对方回话便转身而去，晋苍繁看着女子的背影顿了片刻，无言跟上，忽然也没了同她话的心思，就着火把篝火昏暗的光色回了自己那边。远远瞧见唐树立在篝火边上，人影绰约，一脸悠闲。
　　“醒了？”
　　“你起身离开时我便醒了，不过是懒得动弹。”唐树笑道，“后听这风里夹杂着几句不清不楚的人声，我便忍不住起身去了。”
　　晋苍繁瞥了唐树一眼，撩袍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非礼勿听。”
　　“我倒没听见什么非礼的东西，不过是有人叫吃了一瘪。”唐树打趣儿道，“如何，施庄主是不是不同一般女子？”
　　“寡言吝色是真的，不过到底是个女子，本王不觉得她有什么见地，商女子罢了，你也跟着胡闹。”晋苍繁摇头，“她和南风公子交情匪浅，萧衍南既肯为她去京城，她又对萧衍南的事颇为上心，想来也不是没有互有的情谊在。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一句儿女情长。”
　　“我倒觉得施杳与非向并非如此，依我与施杳在京城相处的那段时日，她不像个将这些事放心上的。不过萧衍南与施杳可谓郎才女貌，若是真的倒是一段佳话。”唐树摇头，又笑道。
　　晋苍繁听罢瞅了他一眼，怪声道，“这几个月也没见你往京城旮旯的书铺跑，何时又看了那些劳什子的说传戏曲，还道佳话呢。”
　　唐树听得扑哧笑出了声，回想自己“佳话”一词儿还真颇好笑，摆手笑了半晌，“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了。”
　　片刻唐树忽缓过神般哎了一声，才想起般道，“我道怎么施杳忽然对我变了脸色，原来是萧衍南这茬。”
　　晋苍繁扬眉不语。
　　唐树一个人嘟囔了一阵，一边将披风垫在了一块大石上躺了下去，见晋苍繁还站于另一块石边，“你真不睡？”
　　晋苍繁摇头。
　　“到底是郡王，风餐露宿的成何体统。”唐树笑了两声，“想二月时我往石城府去，路途上可是‘淡馒头咸茶’都吃过了，还在石城城西和那帮流匪混在一起，成日回头土面呢。”
　　晋苍繁坐定在石上闭目不接话，唐树见状心满意足地扭过身去。

　　天色微蒙之时施杳就被廖青儿拍醒了，实则廖青儿只轻轻碰了施杳衣角，施杳便倏地睁开眼，眼底清明，廖青儿只当她不曾入睡过。
　　“施姐姐拿这水简单梳洗下罢，等今日进了城就好了。”
　　廖青儿递上水袋，施杳接过不语，独自走到了另一边。廖青儿朝西边瞧了瞧，隐隐两个身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心里忽腾起了不明之感，竟大步走了过去。
　　“两位大人还睡着呐！”
　　晋苍繁蓦然睁开双眼，他本一夜未睡，只刚刚意识有些模糊，此刻猛地睁眼只觉得眼睛酸胀的厉害，不过先头朦胧的意识已然完全清醒了。
　　唐树状似睡在一旁，实则他亦是断断续续昏沉了一夜，并未能入睡，听见廖青儿的声音才睁开眼翻了个身子看着天上，缓缓叹道，“这荒郊野外的姑娘好歹小声些，吵着了不该吵着的可该如何。”
　　廖青儿自幼在浮山上，早习惯了“荒郊野外”，遂对唐树的话嗤以之鼻，“哼！有道是子不曰怪力乱神，唐大人一个京官还能冠冕堂皇地说出这话？”
　　唐树缓缓坐起身，拍了拍身上，“我也未说什么怪力乱神之事，不过是姑娘这样想罢了。不过这一路听廖姑娘之言，倒对京官似是真颇有芥蒂。”
　　廖青儿又冷哼了一声，哼罢也不知该说什么，杵了一阵看着唐树一贯的轻佻样，心下不爽，亦不想做理睬，复嘁一句便转身走开了。
　　唐树见了摇头对晋苍繁笑道，“自打从京城出来之后，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见了，敢情儿这姑娘就是过来挖讽咱几句的，大清早天未亮就吃了两个冷哼子。”
　　“我们打东濑城出来已经有两日了，再往后拖着只怕会有麻烦。”
　　晋苍繁另起了个话头，听得唐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晋苍繁身上半尘不染的长袍，脑子也清灵了些，压低声音道，“你那拨亲卫应当已经比我们先到蔡州了，他们可跟着上浮山？”
　　晋苍繁点头。
　　“若廖真不愿出山，也不愿说出万俟将军的下落，凭他的功夫即便有那些个亲卫只怕也无济于事。”唐树忽道，“当年的廖真不愿牵涉于三国之乱，如今自更不会涉足这些了。”
　　晋苍繁顿半晌，忽浅笑道，“许罢。”

　　天光乍破，四人复上马前行，催马行了小半个时辰，廖青儿便说了小半个时辰，但要具体说起来，其实几个人都不知道廖青儿都说了些什么。
　　心怀心思的总是沉默不闻。
　　也许是昨夜委实太晚天色太暗，才使得几人昨日转不出那山头，今日就着日出东方，不到半个时辰便走出了那山头，眼前的景致也忽然开明了，显然是到了州城外了。
　　路上稀稀疏疏偶有几户人家，颇为祥和，也没有灾洪的迹象。
　　“既然这里并未如何，想来爹爹他们也当无事。”
　　“我们挑的小路地势高，官道都淹了城内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唐树答道。
　　廖青儿斜睨了他一眼，“左右浮山不在蔡州城内，城内如何又与我有何关系，既然你们要进城，待会儿我们也好分开了，反正爹爹也不喜欢你们这些个京官，省得他见了你们……”
　　“青儿。”
　　虽被施杳一声打断了，唐树和晋苍繁还是听到了廖青儿那句“反正爹爹不喜欢你们这些个京官”，两人不由看了彼此一眼。
　　“难怪廖姑娘也不待见我们，原来是自你父亲而来的。”唐树故笑道，“你爹爹不过是山林草民，只怕一生都不曾进过京城，更莫说见过几个京官了，也敢说出这样的话？”
　　“反正天高皇帝远，我爹爹说说又能怎么了！”廖青儿漫不经心地摇头晃脑道，“就是因为没见过没去过，才可以说得这样肆无忌惮，京城里的想说还不敢说呢！”
　　唐树听得马镫子都打了一滑，这样的歪理被她这理直气壮地一说，还真叫唐树无言以对。说她眼界窄小罢，她倒也自己就认了，还认的如此坦坦荡荡，引以为豪的样子。
　　“廖姑娘的父亲虽身处深山，倒也不失见地气魄，看事情的想法如此别致，竟不像是个山野草民了。”晋苍繁看着前方的路，似是漫不经心淡淡地插了一句。
　　“是吗？”廖青儿想了一阵咕囔道，“我爹在江湖上好似也没什么名号。”
　　施杳转头看了晋苍繁一眼，眼神恰与唐树撞去了一起，浅色的眼珠在朝阳下没有丝毫波澜，不过少顷便转开了去，却还是看得唐树心中一提。
　　难不成还是为得萧衍南出仕一事？唐树心想着，脑海里忽想起晋苍繁的那句，到底是女子，不过是为一句儿女情长。
　　到底是女子，不过是为一句儿女情长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