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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绣庄—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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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好沏了茶过来,却见食厅内只有两个站着侍候的小婢,将茶放在了饭桌上问道,“主子们呢?”
一个新进中院的小婢欢声答道,“都走了。二爷要与商管家一起去趟衙门呢!”
妙好知道楚居泽平日为了绣庄少不了要与官场和商场上的人往来应酬,便也没有多在意,只以为绣庄又生了事,才叫二爷匆匆离开。
妙好低应了一声又复叹了口气。这些年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少了,二爷餐时突然撂了筷去处理庄内事情是有的,在夜里突然起身点灯翻看账本也是有的。这两个月更是忙的不曾睡过一次安稳觉,还时常整夜整夜的熬着,人都消瘦了一圈,自己和碧螺怎么劝说都没有用,夜夜掌灯陪在一边只能看着干着急,却什么都帮不上。
那个新来的小婢到底年龄尚小,没有看出妙好此事心情不佳,只见妙好年龄不比自己大多少岁看着也和气,忍不住道,“那为主子们做得东西是不是会赏给我们?”其实小丫头意本不在那些东西上,只是想同妙好多说些话拉近关系。
妙好皱眉,瞥了一眼那小丫头。那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看着伶俐,说话却有些不知分数,不知这一次挑选进内院侍候的人是怎么选的。
改明儿打发回后院罢!妙好心道,不予理睬。
那小婢却仍不知收口,预备奉承妙好几句,“庄主和主事爷倒也没什么的,那个商管家算什么主子!和我们一样是个奴才,也敢和庄主、主事爷同桌进食!还要我们伺候!就是妙好姐姐都……”
“住口!”妙好一声喝,瞪着那小婢道,“你是谁调来前院的奴才?!主子的事情也敢胡乱议论!”
那小丫头是个没经过事儿的,被吓得腿一软跪了下来,匍在地上抖了好一阵才求道,“姑姑莫恼!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奴婢是李婶调来前院的,姑姑就饶了奴婢这一次罢!”
商管家是个主事爷都敬让的人,这个小丫头算个什么?也敢在这里放乱放阙词!更何况这样的话若在中院流传开来,别的院的只会说都是主事爷这样教导奴才,不将商管家放在眼里,这样的话若真传了出去,庄主会怎么看主事爷不说,主事爷自己……
妙好越想越怒,又一听这丫头说自己是李婶调来的,更是一头的怒火,当即喝道,“来人呐!将这个不知分数的小丫头拖到后院打二十板子,赶出庄子!”
小丫头一听,哭道,“姑姑饶命啊!姑姑饶命!……”
一旁侍候的小婢也吓得跪了下来,一个奴才被主人逐出去便再难有雇主,更何况二十板子下来不死也残了,哪还有退路。
“拖到后院去,叫那些新进的丫头过去观刑!学着怎样小心处事!”妙好看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婢道,“这次负责挑选新婢的老妈子也叫过去观看,再罚例银三月以示惩戒!”
护院上来要将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婢拖走,那丫头不知哪里生的胆,起身奋力挣扎,欲往妙好这边扑来。奈何敌不过两个护院左右一架,利落的拖走了。
妙好平了平语气,对跪在地上的另个小婢道,“你也去后院观刑,然后就留在后院罢!去王婶子手下,我会叫她会为你留份好的活。不过后院终归不比前院体面轻松,你若怪,便怪自己没有运气,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起当值!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就不只是那婢子的下场了!”
小婢匍在地上哪里再敢多言,连声道了多句“是”,匆匆行礼慌慌地逃开了食厅。
妙好在原地气了好一阵,方才端了茶盘奔向后院茶房。
妙好前脚刚进门,后脚碧螺就跟着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今日是怎么了?生了这样大的气。”
妙好气道,“你看到那丫头刑罚了?”
“整个后院都被吵开了!左右是个小丫头罚过也就罢了,为她气哪里值得!”碧螺劝道,“只是李婶是庄子里的老奴了,你这样不留情面于她,只怕……”
“她一直仗着资辈在庄里霸道我可有说过什么?往年提拔小丫头进前院的时候,她只挑那些与她有关系的给了她好处的,我又可曾说过什么?当年我们又何尝不是因为她吃尽了苦头,可我们掌管中院以来又可曾叫她难堪?”妙好说着怒气更上了头,“可如今胆子越发大了!那样没有礼数的丫头也敢送进前院!权当我们是死了吗?罚她三个月例银已经给够她面子了!”
“李婶确实不知分数,事已如此我说这个只是叫你往后有个准备。”碧螺皱眉叹道,“只是那个小丫头…怕是要闹出人命,这事情可大可小,你好好安抚一下后院众人,就将此事带过罢。”
妙好一听有些泄了气,低眉坐在一旁不语。碧螺等了一阵不见妙好说话,便问道,“可是还有其他事情?”
碧螺同妙好两个人算是自幼一起长大,同在后院为过小婢,做过粗活,又同被楚居泽提携来了前院侍候主事爷,妙好的性子碧螺再熟悉不过了。两个人在中院掌事有段时日了,中院前后院的奴人加起来有四十六人,人多难免多口舌,这样的事往往罚过便过了,往日也不见妙好似今日这般上火。
“无事。”妙好再开口声音已没了怒气,反倒有些哽咽,“方才爷才传了话要在食厅用餐,可没一会儿功夫又因事出去了,饭也没顾上。”
碧螺恍然,妙好对二爷体贴亲近,这一连两个月二爷忙得人消瘦了一圈,妙好心急却无可奈何,寝食不稳,竟也跟着消瘦了一圈。
平日里妙好背着众人,偷偷为二爷掉眼泪也是有的,碧螺安慰道,“庄主不在,庄内的事情又繁杂,这才开年的自然是忙的,姐姐就莫挂心了。”
妙好想起居泽在书房收拾账簿的疲惫模样,却仍旧不忘让自己端了雀舌上去。二爷自己是不喜雀舌的,就好似二爷也不喜松柏,却偏在花苑里种了好几棵。
“庄主回来了,今日本是要与二爷同在食厅朝食的。否则以二爷的性子,只怕又……”妙好叹道,“我只掌管区区一个中院,身边还有你相助,有时尚觉得疲累操心,二爷呢?且他身边也只有你我,却什么也帮不上。”
“要成大事的人,难免要辛苦些。况且庄主身为女子,有多事不宜亲为,也只得托付爷了。”碧螺安抚道。
妙好的神色一暗,“若是没有二爷,庄主只怕就只是个普通女子,哪还能在这个绣庄里当她的庄主!”
碧罗一惊,忙捂住了妙好的嘴,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姐姐!你青天白日的说得什么胡话,这么大声不怕叫人听了去!”
妙好挣了一下,闷声道,“我既够胆说,便不怕叫人听去!”
碧罗一吓,急道,“姑奶奶,你无端端地恼庄主做什么?你不要昏了头了!主事爷虽是爷,可这庄还是庄主的!”
妙好自是心中明了,可一想到二爷泛着血丝的双眸,在庄主面前压抑的欢喜与拘泥,平日傲然自信的神采都变为恭敬与小心,便觉得心中泛堵。于是坐在一旁不作声响。
碧罗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头脑清醒了些,放缓了声音安慰道,“庄主不比一般人,自然是有些架势的。我们这些下人免不了受着委屈,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况且庄主一年到头也在庄里呆不了几个月,更少来咱们中院,往后若再来,我替你上前伺候就是了。”
碧罗只以为她是在食厅伺候庄主时受了委屈,一时羞愤所以口不择言,却不知妙好中心的忿忿之怒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那些小怨恨积藏于心,变成了一个一个解不开的结,妙好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的怨恨,也许是从二爷专门请了人饲养那几棵松柏开始,也许是从二爷每季都会晾晒专门交予西院的茶开始,也许更早。只是自己身份卑微,说什么做什么都得顾及身份,更别提别的了。
思及此处,妙好顺着碧螺的话腔道,“如此便劳烦你了,好碧螺。这些年有你在我身边,我是记得的。”
碧罗见她通了窍,松了口气,“咱们一同进庄,又一起在中院共事这么多年,守望相助本就是应当的。你也莫再说这些糊涂话了,爷待你甚好,你若真有心,便多想想自己往后的事情罢。”
妙好知她说的是哪桩,平日里碧螺也没少拿这事打趣自己,只是现下妙好无心谈这些,应付道,“我自己知的。”
碧螺见她不想开口的样子,便说,“那你自己好好静静,我该将二爷新晒的茶送去西院了。”
妙好一听又有些不舒服,摆手道,“那你快去罢!”
碧螺在心中悄叹了声气,起身便离开了。妙好僵坐着强忍了一阵,终是撑在桌上以手掩面,掉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