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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圣旨—天地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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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从不过问朝事的五皇子——中都郡王晋天崇闻讯前来,陪同晋苍繁一齐跪在了殿外,宣德帝才让晋苍繁回府。
被一旁宫人搀扶着起身的晋苍繁对着晋天崇一笑,“劳烦五哥了。”
晋天崇起身之时一顿,长叹一声,随宫人往宣德帝寝殿内而去。
晋苍繁在雨里跪了许久,猛地一起身有些晃悠,一旁的宫人道,“郡王,要不要奴才为您唤轿辇来?”
“待罪之人,哪里有什么资格坐轿辇。”晋苍繁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七郡王府。
唐树一早等在了门口,见晋苍繁一身雨水鞋底满是泥泞,忙叫下人去倒热水。晋苍繁反倒一脸不在意的样子,摇头苦笑,“本王此次算是栽在那安癫子之手了。”
唐树皱眉,“你还在意这些,广南西路的灾情波及如此之广,赈灾金又是一笔头疼之数。”
“皇上养赵姓府做什么用的?还有那些个商贾。”
“这机会你要让给安翰暮?这件事分明是安癫子之责,你凭地帮他承担了罪责不说,还要看着他捡个便宜吗?”
晋苍繁淡淡道,“我们没有银子。”
唐树闻言一拍桌子,愤然道,“这安癫子!”
晋苍繁盯着案台上的烛光,浅浅一笑。
翌日,广南西路传来消息,罪臣李赫睿已经畏罪自尽了。宣德帝一怒之下将李赫睿京城内的家宅抄没,男丁皆于城外处死,女者贬为娼妓,老弱病残流放边疆。这道圣旨传遍京城的时候百官皆不出奇,最令人意外的是宣德帝的另一道送往了广安郡王府的圣旨。
封七皇子广安郡王晋苍繁为广南西路监领,将功赎罪。
前一日宣德帝有多恼怒是众官都看在眼里的,就连七皇子本派都没有人敢站出来替晋苍繁说话,堂堂皇子在雨中跪等了一日。然不过一夜宣德帝就改变了态度,不仅没有惩处晋苍繁,还让其前往广南西路监察,果真是帝王的心思不可察啊。
晋苍繁听过圣旨之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意外,唐树则如释重负地喜道,“总算苍天有眼,皇上圣明,没叫那安癫子畅快!”
晋苍繁摇头苦笑,“广南西路地于南平最西,南接蜀地,蜀地的官宦一直未平,如今又逢大水,你觉得我们这次前去是福是祸呢?”
“那又如何,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堂堂皇子,蜀地的那些官宦再嚣张,见了你还不一样下跪行礼。”唐树摆手,“再说这事儿落在你头上总好过落在安癫子头上,那日瞧给他得意的,看得我心塞。”
“强龙不压地头蛇。”晋苍繁闭目坐在椅上,“广南西路的水灾牵连达数十州镇,受灾百姓更有十万之多,你觉得该从何下手?况且我最担心的是灾后的流匪还有疫病。”
唐树闻言,杵在一旁怔忡,“十万条人命,就真的如此平贱吗?”
晋苍繁睁眼看向唐树,唐树目光落在一旁,显得有些颓弃。
“竹然,我随你这么多年,虽明知你的心意,也愿助你一臂之力,但如今我才觉得家父说得没错,这条路当真是凶险万分。不过我既已选择便无怨无悔,只是我们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付出再多的代价都是该的,这是我们的命数,可那些百姓呢?”唐树垂下手,“那些百姓所求的不过是一时的安居之所,一生平安喜乐,我们之间的战争为何要牵连无辜的他们?”
晋苍繁敛目,一时竟无言以对。
房内沉寂半晌,晋苍繁忽冷笑起来,“这世上无辜之人何其之多,更莫说这京城朝堂了,这骨血堆积而成的宫殿,你才看得见吗?”
京城的夜如约而至,混着霡霂的雨丝洋洋洒洒。
睡梦中的萧衍南忽翻身惊醒,竟是一头的汗珠,摸索着起身点亮了台烛,看着暖光缓缓照亮了屋内,心下松了一口气,再回想起来竟半分不记得梦境为何了。
独自一人在京城住了数月,前些日子派往石城府的送信人还未归,綪絮也还没有消息,施杳托付给自己的事情自己竟是一件都没做到。
如今朝内动荡,自己只是在旁闻风便可嗅出其中的火硝味,可以想象朝内党派之争的日益严峻之势了。
萧衍南前两日在城内茶馆吃茶,见街上有几位魁梧男子围打一个年轻的随从装扮者,那随从竟也半分不还手由着众人打,巡街的衙役竟也视若无睹。这可是在天子脚下,萧衍南委实觉得不可思议,无论是在石城府也好江州也罢,这些都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而后才知,原来那随从乃是西郡王府里的,那些魁梧男子皆是有官衔在身,卫千总手下的几名士者。
上个月西郡王杀人案件至今没有个完全的结论,就这样耗着耗着,广南西路的水灾一出,就更没人敢提此事了。
萧衍南将江州求学之时,看过大平史的记述,大平盛年之时百官皆是能辨善断,大平地域之广威名之盛,远非现下可与之相比,八方朝贺四方进贡,百姓安居乐业,宏图伟景实是令人惊叹。而如今的大平却已是满目疮痍,三国之乱平后国内的皇位之争还未定,这十多二十年看着似是再临盛年,实则金玉其外徒有其表罢了。
萧衍南自认算不得什么清流名士,也不敢以爱国仁者自居,可听闻广南西路崩堤之事,不但心惊,而且心悲。
这并非南平第一次大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却是南平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
明德十九年的时候,南平也曾有过一次大水,十五岁的萧衍南在那一年丧家,流离失所餐风露宿,还在颠沛流离中染上恶疾。也正是在那一年,萧衍南遇到了施杳,或者说,施杳收留了萧衍南、楚居泽和綪絮。
那时的记忆是萧衍南永远都无法忘却的,举目荒寥寸步难行,周围皆是衣衫褴褛者和他们饥饿而又绝望的眼神,婴孩的啼哭声引来的不是关切的目光,而是一双双寻求猎物的猛兽的眼睛。
当极致的饥饿攀上了人的理智,还有什么是人做不出来的呢?
萧衍南低头叹息,只觉心中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在萧衍南来京之后就一直无处可发,萧衍南起身自己研了墨,就着窗外虫鸣昏暗灯烛,挥洒洋洋写下了一篇《天地表》,直至天明才罢笔,倒头入睡。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萧衍南本是要参加这年的科举,不料恰此次大水科举暂被取消,然福兮祸之所伏,萧衍南却又因这一深夜有感写下的《天地表》而得宣德帝赏识,未待科举便入朝为职,自此,南风公子萧衍南之名得以扬名天下立为万世。
有时候就是这样,流芳百万世也许只需要一篇文章;而遗臭千万年也只需要一个念头、一句话。
翰林院士萧衍南,字非向,石城府人士,心性儒雅为人宽和,身得身长七尺五寸,气质高雅仪表俊秀,未出官已得南风公子之名,为江州学士所敬之。
明德二十五年作《天地表》为翰林院士宋台石所荐,宣德帝深感其才华,遂破纳入翰林院,《天地表》为学子见争相拜读,洛阳纸贵,为传世佳作。
——《南平史记·雅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