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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京都—蔡州 ...

  •   七月初,京都的梅雨之季已过,已然进入了夏日,夜里都是带着温意的夜风,京城街内一片安宁,无论是权倾朝野的安府还是唐府,都还在这片宁静中酣然睡梦。
      唐正元丑时起身洗漱预备上朝,突然门外传来砰砰砰地砸门之声,唐府素来对礼仪甚严,就是通传站值的下人们也都是经过了严苛的调教与甄选,还未出现过这样毛躁的。
      “进来。”唐正元看着慌慌张张跑进来的随从,皱眉呵斥道,“什么事这样着急忙慌的。”
      “大人!”随从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唐正元瞥见那信件上盖得章戳,心下一惊。
      这是非十万火急不可用的章戳,这章戳已经数十年不曾见过了,上一次还是在三国之乱之时。唐正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拿过那信件,展开眼睛一扫到最右的一排字,脑袋一嗡,读完后人更是已经跌坐在了椅上,右手捏着那封信不住地颤抖。
      苍天啊……
      房内一片沉寂,随从跪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唐正元已然失了魂魄,房内昏暗的灯映在他的面上,眼内是一片血红,偶从外传来一两声鸡鸣,撕心竭裂的声音在整个京城回荡,唤醒了所有人,却唤不来太阳。

      宫内官道上昏暗不明,零零散散的朝廷命官低头沉默地往殿内走,一个个整冠衣着却低头不敢视人,偶有两个交谈的,最终都是以一声叹结尾。
      今日的早朝,注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朝隋堤崩,广南西路大水,受灾州县有隋州蔡州昌县等数十之多,伤亡十万余。
      晋苍繁手攥书信,双眼紧盯着上面的字,一字一词就像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匕首,硬生生地刻在晋苍繁的心上,一笔一划。
      “更衣,进宫。”晋苍繁半晌开口,声音竟哑的可怕。
      一旁唐树也是一脸沉重,皱眉道,“我陪你去。”
      晋苍繁摇头,换了外衣便往外走去,唐树两步上前拦下,“我送你入外宫。”
      晋苍繁没有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徒步往皇城方向行去,此时才寅时过半,天都是朦朦之色,阴沉的乌云压下来,飘着细细的雨丝。宽俨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却有许多一早来撑摊的小贩,人人脸上都是忙碌的平和之色,有些更是怀揣着笑脸,唐树忽觉得自己没有面目走在这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一张张至平凡又至真至性的脸,如何去想象那些在脸在崩决的朝隋堤下消失。
      这些都是南平的百姓。
      两人走了许久才至皇城外,衣角和靴子都被雨水浸湿,晋苍繁抬头看向高大的红墙宫院,想象着里面正是什么样的光景。
      皇城外一男子也正好在这时转过身来,与晋苍繁的视线遥遥一触,朦胧的光色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就连衣裳也瞧不真切,可也就这一眼,他们都认出了彼此。
      相较与晋苍繁的一路栉风沐雨,那男子手执鲜红色的油纸伞就悠然了许多,他身着浅绯色的宽袖长袍,脚踩一履木屐,翩然而至,一头乌黑的长发竟就这样披散在脑后,长至腰下。
      安癫子。
      许久不见的安癫子终于出现了,在今天这样的时候,唐树想,这世上除了安癫子和真正的癫子之外,有谁敢或者有谁会这样披散一头长发呢?
      “见过广安郡王。”安翰暮对着晋苍繁平平说了一句,身子却岿然不动,安翰暮与赵琅疏有三分相似,却比赵琅疏更具邪魅之气,扯唇一笑,脸上却喜怒不辨。
      晋苍繁不语,他知道安翰暮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可以来羞辱自己,安翰暮就会奋不顾身地冲出来。
      安翰暮见对面的人不说话,既不急也不恼,缓缓道,“一转眼竟是七月了,广安郡王的生辰快要到了罢。”
      唐树闻言拧眉欲上前开口,却被晋苍繁一手挡下,从小到大安翰暮这样不知所谓的言语晋苍繁听得多了,也不在意了,狠狠地回击他倒不如不理睬,正常人都不会和一个疯子一般计较。
      晋苍繁侧身绕开安翰暮,安翰暮却向侧开迈了一步拦下晋苍繁的去路,复笑道,“我一直在想我这份贺礼能不能赶在安广郡王的生辰之前,上天却明白了我的心意,让我得偿所愿。”
      晋苍繁偏头去看安翰暮,隐隐有些得晓了安翰暮话里的意思。
      “郡王今日神色匆匆,难不成是为了广南西路大水之事?怎不见郡王身负荆棘前来请罪呢?哈哈哈!”安翰暮兀自笑了一阵,见晋苍繁面色虑色更是开怀,“不过这倒叫我想起一事,朝隋堤的修建者李赫睿,前些日子曾欲图与广安郡王私相通信,好在被我的人截了下来,你说此事是为何呢?”安翰暮灿然一笑,作恍然大悟状,“啊,李赫睿正是广安郡王举荐前往北江修筑长堤的啊,倒也难怪他要联络郡王,郡王可猜猜信里说了什么?”
      晋苍繁暗暗紧了紧手,面色阴鸷与天色相映。
      安翰暮猜料晋苍繁不会答话,自言喃喃道,“旁人的信件我怎可能看呢?不过我估摸着大抵是说‘朝隋提修筑不善,许有崩塌可能,望郡王顾全大局,上奏朝廷,救百姓于水火。’之类的话罢。”
      “安、翰、暮!”晋苍繁咬牙切齿,“你真的是疯魔了吗?!那些都是无辜的百姓!”
      唐树此时也明白了,安翰暮竟截下了李赫睿的上奏之书,强压下了朝隋堤即将轰塌之事,致使广南西路百姓生死一瞬。
      “果真是安癫子!十万余人的性命在你眼里就这样不值一提吗?”唐树冲上前去揪住了安翰暮的衣襟,安翰暮不避不闪,冷笑道,“你是如何截下我的信,我便是如何截下你的,大家都一样,你不必在此作道貌岸然的模样。”
      唐树不知这个安癫子又在胡说八道什么,也懒得和他多费唇舌,抬手就欲给他一拳,却被一旁的晋苍繁生生拦下。
      “你还帮着他作甚?他就是一个疯子!”唐树赤红着双眼愤然喝道。
      安翰暮挣脱了出来,冷眼看着晋苍繁,嘲讽道,“你广安郡王会在意百姓?你的眼里的只有权位!无辜与否、人命与否都只是你手里的棋子,今日倘若你我换个位置,你会如何做你自己最清楚!”
      “本王不动你,是因为碰你只会脏了本王的手,安翰暮,你迟早会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
      “你大可去告诉皇上,不知他老人家会信你这个罪人,还是我。”安翰暮理正了衣襟,又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凭什么这么得意?难道真的是因为你家的那位安相吗?”晋苍繁冷笑一声,“你所倚仗的不过就是那位天降之子,这中都城的王,倘若没有他,你觉得你可以站在这里同本王说话?”
      安翰暮脸色一变,晋苍繁嘲讽地冷笑了一声,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偏偏你倚仗的人,却是你最厌恶的人,比起我,还要厌恶。”
      说罢也不再看一眼安翰暮含愤的目光,一摔袖大步往宫内走去,两个龙凤了一世的人,相背而行,也相悖了一辈子,此时皆咬碎了一嘴的骄傲,孤注一掷地赌上了这一生。

      “广安郡王请见!”少监通报的声音一道一道传开,传进殿内,此刻大殿上跪满了文武朝臣,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宣德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着明黄色的朝服,强撑起的脊梁也掩不住微颤的双手,少监的通传声也仿若未闻。
      底下跪的一众朝臣无论是谁,也都不敢开口帮七皇子广安郡王说一句话,一个个面若哭丧,悲戚万分的模样。
      “皇上!堤领李赫睿治水不善,有负皇恩,才致使广南西路的百姓受此苦难,皇上定要严惩之,以慰民心啊!”
      “此等不负责任,至万民于水火之人,当即可押解回京,以正视听!”
      “皇上,臣以为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应当即刻遣人前往救灾,修复朝隋堤,将百姓的损伤、朝廷的损失降到最低啊皇上!”一直没有出声的唐正元挪了出来,跪立于正堂上,手持玉笏长叹。
      “呵!唐大人还欲为李堤领脱罪不成?责任不追究如何平的了民愤,如何正得了朝纲?”最先说话的黄大人出言呛道。
      “不是说不追究责任,只是说此时不当再论这些。那李赫睿纵然是罪大滔天,然最熟悉朝隋堤者唯独是这李赫睿,朝内一时寻不出合适人选不说,就这来回京城所需的时日又会有多少难民不可生!李赫睿他是有罪之人,何不能以待罪之身为天下百姓献力?”
      “李堤领已然修崩了一次朝隋堤,此人还有可信的可能吗?今日之惨祸难道还要来第二次吗?”
      “砰!”
      四下皆寂静了,宣德帝看着自己一手扫落的奏章,横眉怒视众着,一摔袖离开了大殿,留得一地的朝官面面相觑。

      阴恻恻的天色落着细细的雨丝,这一整日太阳都没有出现,广安郡王湿漉漉的在殿外跪了一整日,整座皇宫就好似没有人气一般沉寂,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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