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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郡王府—江上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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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唐树留在晋苍繁府里夕食,府里的掌事领着一身着黑衣的侍卫进了来,单膝一跪道,“属下参见广安郡王。”
“起身罢。”晋苍繁放下箸,“这个时辰了,五哥可是找本王有事情?”
那侍卫双手奉上一盒桃木长匣子,恭声道,“五爷让属下将此物交给郡王,说是临近郡王的生辰了,提前送了这贺礼。”
晋苍繁接过那匣子,说了两句场面话,又吩咐了掌事好生将这侍卫送回去。
一旁唐树瞥了一眼,努嘴道,“不瞧瞧是什么宝贝?”
“五哥送的能有什么宝贝。”晋苍繁摇头一笑,打开了那匣子,匣子里静卧着一副长画,又系了一串福结。
“如今倒也只有五郡王有心送这些东西,年年如此一次不落,就是我也不行呢。”唐树翘着双脚摇头晃脑道。
“好好坐着,成什么样子。”晋苍繁摇摇头,低首吃饭不再说话。
唐树却放下箸,支起胳膊道,“说起来,商会那段时日我还见过五郡王,四月份的时候罢,当时还觉得挺奇。”
“哦?在何处?”
“其实倒也不是见到了,那日我同施杳去了城东外的常青峰,好容易走到山脚下,凭地冒出两个黑衣人拦住了道儿,说是他们家主子在上头,我一瞧他们的衣制还有刀柄上绣了中都二字,便转头走了。”
晋苍繁闻言笑了起来,饭也吃不下了。
唐树莫名,“你笑什么?”
“听着好笑罢了。”晋苍繁摆手对一旁的下人道,“都给撤了罢。”
“你可不知,那日施杳一路上竟一句话不说,亏得她也忍得住,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在下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唐树摇头,恍然一拍手,“想起一事儿,石绣庄易了主,施杳竟将石绣庄交给了旁人,自己离开了。”
“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原先那些护送綪絮回石城府的侍卫回来了,说是綪絮不见了,我家那位那大人着实急得不行,将那些个侍卫骂的狗血喷头,我还是真是第一次见。我原本也担心,可听那些侍卫说,是綪絮下了药将他们迷晕,然后自己跑走了,看来这石绣庄出来的人当真是与众不同。”
晋苍繁蹙眉,“区綪絮?”
“嗯,就是区行远之后。”唐树点点头,“区綪絮到了石城府听闻施杳已经离开去了蔡州,当即也要往蔡州去,可那群侍卫离京之前受命要带綪絮回京,自然不敢让她走,谁知她便自己偷跑了。”
晋苍繁瞧着唐树的神情,“你不是与她还有些交情吗,怎么本王瞧着你好像还有些高兴啊。”
唐树笑道,“交情归交情,人家的决定我哪儿还能指手画脚不成罢,况且你实是不知,我家那位大人竟有意撮合…说不准綪絮是收到些风声才逃走的。”
晋苍繁哈哈笑起来,“京城堂堂唐公子竟也有这般自谦的时候。”
唐树知他晋苍繁是在打趣自己,有意不接话,“不过像施杳这般的女子真是委实少见,本女子从商就是少数,那日我与她在城东外的茶馆里聊了许久,她倒对军营只是颇有见地,实是出乎我意料。”
“军营之事?”晋苍繁讶异,“小小女子妄言朝事也就罢了,你也跟着闹什么。”
唐树悠然道,“那日我在常青峰脚下只是有感而发罢了,谁料沉默寡言的石庄主会接话。不过七爷您也莫小瞧了那小小女子,那日在常青峰施杳说了一句话,我思索了数日,发觉这真真是箴言要理。”
晋苍繁挑眉不语,唐树执扇一挥,“军中最重要不是将军,也不是军师,那会是什么?”
晋苍繁摇头,“士气。这个没什么了不得的,《孙子兵法》一早有言,《左传·庄公十年》里的一句‘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也算是尽传天下了。”
“我也是这样答的。”唐树笑,“可施杳却道,‘是利,将军也好军师也罢,就是芸芸众兵为得也是一个利字,不同的只是有的人为得是个人的利,有的人为得却是天下的利。这天下没有止步的欲望但有止步的利,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亦如是。’这见地是不是颇为新颖?我回去细思了一阵,觉得颇有道理。”
晋苍繁怔在原处,有一瞬间的恍然,凝眉道,“你说什么?”
“区将军,你为何不愿再领兵出征了呢?北周国盛气凌人,区将军您如此厉害,定能灭了他们的威风,好叫父皇不比再如此耿耿于怀。”年幼的小男孩握了握拳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地说道。
区行远连日长途跋涉,身着戎装都未换,一步一抬手都带着金属的铿锵之声,满面的风尘与胡渣显得英武不凡,双眼却不明缘故的柔和,“臣没有那么厉害,七皇子,所有的传奇都不会是一个人所创的,一个人也不会当永远的英雄。我南平虽不是盛世强国,可也绝不可被人随意欺凌,如今已然是太平开年了,又为何不可化干戈为玉帛呢?”
“若是能胜何故不战呢,南平威名扬于天下之后,自然不会再有人敢犯了。”
区行远闻言一顿,半跪蹲下身来双手扶着幼时的晋苍繁,沉声道,“臣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曾对臣说,在军中将军可以换,军师更如是,唯一不会变的就是利,将军也好军师也罢,就是芸芸众兵为得也是一个利字,不同的只是有的人为得是个人的利,有的人为得却是天下的利,但这两者在战场上没有区别,都是杀人。天下虽没有止步的欲望却有止步的利,故而没有长胜的军队,也不会有不败的传奇,因利而聚也会因利而散,这道理自古如是。”
幼时的晋苍繁不明白,可如今的晋苍繁再听到同样的话时,强烈的异感铺天盖地袭来,仿似一场巨高且深的涨潮重重拍了他一掌。
只是如今的晋苍繁确实与年幼时的晋苍繁不同了,如何猛烈摄人的涨潮都不再可以使他动摇。
京城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一连数日不歇,唐树还是颇为高兴的,租了一方画舫找了萧衍南来,两人洪炉小灶煮起酒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萧衍南笑,“我这个闲人也就罢了,你乃朝廷命官,也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煮酒泛舟。”
“我是官,却也只是个闲官,闲官不就该做些闲事吗?”唐树将烫好了的酒斟了两杯,自己先一口喝了干净。
萧衍南盯着酒壶忽记起一个厌酒的人来,一时锁了眉头,没有动手。
唐树瞧见挑眉,“怎么了。”
“可有綪絮的消息了?”
“哪有这么快,这才几日,况且她有心想躲想跑,我们又不能四处贴昭示。”唐树支起半边身子细细打量萧衍南的神情,“我说非向,你同施杳颇有情谊我是知的,可綪絮才去了施杳身边一年,而你也是今年年初才回了石城府,按理说你和綪絮当没什么交集才是啊。”
“虽时日不长,年幼之时我们却都是在石绣庄内度过了最艰苦的时候,许是同病相怜罢。”萧衍南低头苦笑,“况且綪絮的消息就相当于施杳的消息。”
唐树瞧他眼角眉梢含着浅浅酸涩与苦意,有些疑惑起来,萧衍南却举杯起身,走到舫末端,对着滔滔江水,朝着南面石城府的方向深深一鞠。江风吹起萧衍南的衣摆与发带,浅色的衣衫在风中摇曳,唐树从后面看过去,他的背影极为恭敬与虔诚。
萧衍南起身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低低浅浅地吟唱起来,江风将零星散落的声音带进唐树的耳朵里,那是一首将军令。萧衍南的声音低和,就着夏日的蒙蒙细雨,带着湿意的歌声显得异常沉郁,不辨名色。
“你怎会唱将军令?我记得此歌乃是忠义将军万俟鹰所写,西北将军区行远的军队皆以此歌为军中之歌,可惜后来忠义将军隐世,西北将军也被人所刺,这将军令便无人再唱以致失传了。”
萧衍南提摆而坐,“这些我倒不知,只是这歌为施杳所喜,我第一次听她唱歌唱的就是这首,便记得尤为深刻。”
施杳怎会唱将军令,难道是綪絮教她的?也对,施杳似是对军营之事颇有兴趣。唐树想着点了点头,“你倒是对施杳上心。”
“施杳瞧着寡言吝色,实则面冷心不冷,只是造化弄人,世事坎坷罢了。”萧衍南喝了口酒,看着唐树一脸探究的神色盯着自己,叹道,“我也不知晓许多,只知她年幼丧家,亲眼见其亲人死于眼前,故而……”
唐树闻言诧异,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农在,施杳未必能再回来了,她走之前既然将綪絮托付给了你唐家,我惟愿能与你一齐照顾好綪絮。”萧衍南敛目一叹。
唐树一愣,“不会再回来了是何意?”
——“若是将来…无论发生何事,还请你能如今日一般,在居泽身边辅助,照顾好商伯。”
“只是觉得有的日子近了,总之你莫忘我说的话。”
点染江山淡色渐落尘,莫为往事,待君之心如初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