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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石城府—辞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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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下了两夜的雨,城内的青石板两边藓迹斑斑,小洼里积满了无根之水,泥浆沉淀在内,随着雨滴一点一点翻涌上来。城内街铺皆暗了下来,宽俨的街道人迹全无,只打更人披着蓑衣穿梭于城内,木铁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内传开好远。
已经是戌时了。
楚居泽伏在案上查阅这一个多月的账簿,越看眉头越是拧在了一起,杵在一旁掌灯的碧螺无声地看着,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自宣德帝登基至今物价飙涨,像布匹之类的物品经历了一次疯售后,如今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绣庄如今名声虽响可实际获利已经比不上明德二十四年时的辉煌了。近两年北国边界常有异兵来犯,楚居泽在各处各类商贾间往来,也收到一点风声——宣德帝欲派兵往北。
此话虽无实凭,却也不是空穴来风,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且看如今南平物价便知,对于这些,商贾本就是最灵敏不过。倘若征战,无论输赢,首当其冲的就是奢侈之物的售价,珠宝首饰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皆如是。
绣庄与绣坊每一年的花费大概是万两,另还有一笔不低的银两要支出,这银两是施杳取走的楚居泽自然不会过问。这账面上的绣庄每年的盈利可达十万余,明德二十三年末甚至达至十五万,实质上楚居泽接手绣庄这四年来,没有一年有这么多银子入庄,可这次京都商会又支出了二十万两,几乎将绣庄可做运转之用的银钱都拿走了,今年的绣庄实在有些入不敷出。
楚居泽养伤的这一个多月,妙好寸步不离,账簿之类不肯让他插手半分,楚居泽也是拿她没有办法,只得趁着妙好入睡多看些。施杳走后不久,萧衍南也跟着离开了石城府,绣庄的事情只得暂时托付给账房先生和绣坊的主事,可毕竟不是长远之策,商管家便主动道要接手,楚居泽也不敢真的叫商管家劳心这些,只将一部分账簿交与了商管家梳理。
这一个多月没有处理的事情积淀下来当真是有楚居泽头痛的了,加之后背的伤隐隐作痛,楚居泽有些心烦气躁起来。
碧螺见状正欲相劝,门外忽想起门僮低低地敲门声,“二爷?二爷?”
“说。”
“二爷,庄主回来了。”
房内两人皆愣了一下,楚居泽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什么?”
“回二爷,庄主回来了。”
门僮又低声回了一遍,楚居泽这次听得分明了,忙起身却扯得背脊一痛,碧螺见他身形微晃,忙上前扶了一把。
楚居泽开了门,“庄主在哪儿?”
“庄主回西院了。”
怎么夜里回来了?城门没有关吗?楚居泽想着,踌躇了一番还是没有去西院,这路途劳累施杳应当是要好好休息的。
碧螺看楚居泽面带犹豫,问道,“爷不去瞧瞧吗?”
“不了。”楚居泽摇头,“还有好些账簿没有看,我还是先处理了这些个琐事罢。”
次日,商管家刚起身就听见门外施杳的声音,“商伯起了吗?”
商管家一愣,“庄主回来了?”
“回来了。”
商管家忙起身去开门,见施杳端着米粥和小菜笑道,“庄主何时回来的?”
“昨夜。”施杳简短应了一句,身后的婢子跟着进来伺候商管家梳洗。
“此番入京可一切顺利?”
施杳嗯了一声,待婢子们都退下才又开口道,“商伯,明日我带您回师父那里。”
商管家一愣,“什么?”
施杳敛目坐了一阵,不知该从何说起,遂从袖口内拿出一件小物什轻轻摆在桌上,放的虽轻,还是当啷一声响。商管家瞥见的第一眼就脑袋一轰,身形一晃,盯着那东西说不出话来。
竹铃铛。
“今年二月底的时候,有人来报在一名女子身上发现了竹铃铛,郈迩抓了她来,没想到那女子也是个嘴硬的,什么也不肯说。”施杳道,“直至半月前郈迩来京城寻我,说是有消息了。”
“庄主如今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所以就要丢下老朽这个累赘了吗?”商管家闭上眼,放下执箸的手。
“商伯!你明知我并非这样想,何苦要这么说。”施杳闻言蹙眉,“此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能再回来,又如何……”
“明知也许回不来了你也还是要去吗?!”商管家倏地睁开眼,神情激动,“大嫂在天之灵若是知晓了,你说她会有多伤心!”
“没错!我要去!”施杳淡色的双眸里忽充斥着狠厉之色,咬牙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锥在商管家心上,“十三年了!我多活的这十三年,等得就是这一天!如今好容易等到了这一天,这十三年来的苦痛与折磨,十三年前的那么多条人命,还有我十三年前所受的一切,我都要一并讨回来!”
“都十三年了,杳儿,你的恨意还是这样深吗?”商管家少见施杳这样的神情,突地颓下手,“这十三年来的生活,难道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下来吗?”
“十三年,每一个夜晚都是噩梦与煎熬。”施杳一字一字道,夹杂着隐忍与痛苦,末了深吸了口气,努力平息了心境,“商伯好好准备一番,明日便动身去蔡州,路途遥远,商伯今日且好好休息。”
“既然路途颇远便不要费这个心了,老朽虽身子不行了,可也能留在这里给居泽打打帮手,莫叫他独自辛苦。”商管家负气道。
施杳沉默了一阵,“我将綪絮托付给了子攸叔叔。”
商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将綪絮托付给了唐子攸叔叔。”施杳复道,“参知政事唐正元。”
“你……”商管家一愣,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綪絮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对她说真话,唐大人也答应我什么都不会告诉她,凭那枚玉佩,凭她是区将军之女,唐叔叔都会善待于她。”
商管家闻言点头悲叹,“好啊!你都打算好了,还能让我说什么呢?”
“这是意外之举,只是綪絮往后会留在京都,不能再照看您,我如何放心让您留在这里。”施杳道,“回蔡州罢!在竹里馆师父和青儿可以照顾您,我若能归来,再去竹里馆接您,如何?”
商管家看着施杳目含恳求之意,言情切切,自己如何能不明白施杳的一番苦心呢?她就是想在走之前打点好一切,綪絮是,自己也是,这十三年的生活未必不能打动她,可即便如此也化解不了她心中的仇恨。廖真说的对,对于杳儿来说十三年前的一切已经刻进了骨血,成了这十三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一个信念太强就会变成执念,而拥有这种执念的这个人,就会疯魔。
可执念没有了的时候呢?
这十三年,商管家也日日活在煎熬中,体内瘴气的折磨和夜深忽梦少年事的折磨,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
曾经的年少轻狂,也在这一遍又一遍的折磨中,渐渐磨掉了光色。
楚居泽带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去了前厅,施杳和商管家已经等候在内了,施杳瞧见楚居泽的身形也是一怔。
一开始看见商官家身形佝偻,头发又苍白了些许,整个人都憔悴了,现下见了楚居泽,只觉得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分明是才十八的年纪,还未及弱冠,却失了少年本该有的精神头,背脊也因伤显得有些僵直。
“商伯明日会随我离开这里。”
楚居泽一愣。
“自明日起,石绣庄的庄主便由居泽出任,你可愿意?”施杳盯着楚居泽的双眼,却被他通红的眼眸刺得有些痛。
“庄主为何突然……”
“这个庄已经是你的了。”施杳淡淡截断了楚居泽的话,“我只问你你可愿接手绣庄,若是不愿也没关系,将绣庄慢慢盘出去,银钱虽不多,但也够富贵一世了。”
楚居泽看向商管家,见其面如菜色,又夹着无奈与失落,遂开口道,“庄主何故如此?居泽没有觊觎之心,愿一生追随庄主。”
施杳看着楚居泽,仿佛是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孩子,当年的那个孩子…复垂下眼帘,“我知你没有觊觎之心。我同商伯离开后便不会再回来了,此番离别,后会无期。”
楚居泽如闻雷轰,他从没想过施杳会离开这里,或者说,他从没想过施杳会不再回来。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攥着自己衣角的孩童满眼的惊恐,声音都变了调子,饶是如此模样都如此相似。
应该是害怕再被抛弃罢。
一十五六岁的少女,身着对襟布襦,头梳单髻,发簪软玉细钿,低下身子揽过孩童轻叹,“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我已经留下契约,你若是愿意便签下字,盖了印,绣庄就是你的了,想继续经营还是变卖,都随你。”施杳复淡淡道。
楚居泽知自己失言,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呆呆地接过施杳递过来的纸,愣愣地出神。
一旁的妙好轻轻扯了扯楚居泽的衣角,楚居泽还是没有反应,三个人杵坐在厅前,沉寂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