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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商会—订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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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近午时,唐府大小姐唐树之妹唐婠秋来了綪絮房内,綪絮起先有些吃惊,毕竟她还不知唐府有个大小姐。唐婠秋应该是得了唐正元的嘱咐,来了房内没有一点的不自然,举止得宜地与綪絮闲谈,并道要以姐妹相称,还赠了綪絮一块绣花手帕。那手帕的绣样是出水荷花,模样娇俏,倒和唐婠秋有些相彰。
綪絮以前没有见过唐婠秋这样的官家女子,知书达理又处事玲珑,在施杳身边久了初与唐婠秋相处确实不惯。唐婠秋约莫察觉了綪絮的心思,也没有急于一时,说了些体己的话之后便离开了,綪絮独自在房内盯着手里的帕子,也没有了看书的兴致。
昨夜姑娘派了人将自己的东西都送来了唐府,显然是下了心要将自己留在这唐府,唐父确实待自己很好,可到底还是住不惯。
尤其昨夜送东西来的不是赵府的府奴,竟是郈迩。
綪絮不由得想起自己离开莱镇的前一天,石室内女子的血腥味和郈迩淡漠的神色。郈迩依理而言是不会离开莱镇石室的,除非那名女子受不住酷刑招了。
施杳不喜欢綪絮插手这些事情,故而綪絮并不清楚那名女子究竟犯了什么忌讳,但听施杳与郈迩的言语,隐约可以猜出是为了那女子身上的一件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綪絮也不清楚。
如今郈迩来了京城,莫非是与那件事情有关?
正出着神,敲门声兀地响起,叫綪絮一吓,“谁?”
“綪絮姑娘,在下唐树。”
綪絮闻言送了一口气,忙起身开了门,唐树笑道,“大清早在房内做什么坏事不成?声音怎么那样了。”
綪絮定了定心神,“唐大人有什么事吗?”说着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唐树见状笑,“姑娘家让个男子进自己闺房成什么样子。”
綪絮一愣,她跟随施杳久了本就不在意这些,更是少在这样的状况下见男子,当下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唐树却伸脚迈了进去,在外室的凳上一坐,瞄见了桌上的绣花手帕,“婠婠来过?”
綪絮反应了好半天才回道,“大小姐刚刚才离开。”
唐树摇头,“你年长婠婠几岁,唤她妹妹就是了,叫婠婠也可。家父道,你年幼之时他还抱过你,往后也不要再叫唐大人,应叫一声伯伯才是。”
綪絮还是有种不真实之感,“唐大人究竟为何要容留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唐树转身打量起旁物,“你父亲与我父亲是生死之交,伯伯照顾侄女难道还有为什么吗?”
綪絮沉默了好一阵才问道,“我家人究竟是怎么……”
“你懂医术?”两个人是同时开口,一时静了下来。
唐树先反应过来,“你父亲的事情我们都不清楚,昨日我问过家父,那时我们唐家在京城,你父亲…喜欢云游在外,出事近月家父才得知了消息。”
唐树这话半真半假,到底没有告诉綪絮她父亲其实是南平的西北大将军区行远。而綪絮也只是这样一问,其实她已经几乎没有了对于父母的记忆,她最早的记忆也是从甘姨娘那里开始的,今日这一问不过是了却一个心结,从此后不再提罢了。
“明德二十年初,姑娘将我送去了学医。”綪絮答道。
唐树点头,“施庄主这人看着面冷,不曾想也会做这样的好事。”说着翻开綪絮的医书,书上密密地写了许多注解,看着倒还挺有模有样。
綪絮听罢,想起一年前在绣庄内,商伯喝醉了酒,庄奴急找了自己过去。商伯因年轻时勿吸入了许多瘴气,致使五脏不畅,身子一落千丈,落下了病。綪絮开了温补的药方,意在补亏养气,是断不可饮酒的,后来此事被商伯强压了下去,施杳并不知道。也是在那一次,綪絮才知施杳早年丧家,以致使性格阴郁。
也许是因姑娘与自己遭遇相同,故而生出理解之感,即便綪絮并没有了那段记忆,可甘姨娘死后,自己沿街乞食、在疫病人中摸爬滚打地求一条生路的日子却还是不可磨灭的。姑娘年幼丧家,又受过什么样的折磨呢?
唐树见綪絮独自出神,伸手在綪絮眼前晃了一晃,“想什么呢。”
綪絮回了神,“唐大人不去早朝?”
“我这闲散官阶,哪有什么资格早朝,就是政事也少我的份。”唐树懒洋洋地晃了一下脑袋,“我这来是瞧瞧你过得可还惯,现下瞧也瞧过了,本官也该走了。”起身又道,“在这里权当是自己家里一样,婠婠是个好相处的姑娘,没有大小姐的脾气,你也可多走动走动。”
綪絮心生感动,点了点头。
唐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明日施庄主定是要离开了的,你可要去送她?”
綪絮立即点头,唐树笑道,“也不见你俩多亲密,不想感情倒也也不差。”说着也不等綪絮再回话便大步离开了,直奔广安郡王府上去了。
晋苍繁刚从商会上回来,衣服也还未来得及换,唐树跨门而入笑道,“就知你不会留在午宴上。”
晋苍繁淡淡道,“我不过是在纱帐后后听听,也不曾露面。”两旁的下人伺候着晋苍繁脱了外衫便被他挥手打发下去了。
“可有什么新鲜的消息说与我这闲人听?”
晋苍繁一笑,“今日见了那位传说中的石庄主,果真不同凡响。”
今日初见这位传说中的石绣庄主,只觉得那女子身材高挑,面貌美是美,却带着一股英气,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和京城里出彩的官家姑娘们比,倒也不过如此罢了。
三使主持商会,崔政也在当中,没几句便直入主题——如今休养生息了这些年,边陲边界又总受邻国骚扰,朝廷欲派兵,奈何国库不够数,又极多处等着钱银就位,故而想同几位商大家借些银钱。
当即那位严广茂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这借钱说的好听,朝廷借钱还能有得还吗?这下才想起那次赵琅疏忽然说起边界之事,真是难怪了,原来竟是早就挖好了这茬。那日严广茂话说的那么圆满,眼下还能推辞吗?周不舟则垂了眼眸,面上神色不变,也不开口说话,石庄主则更是没有神情,眼睛都没有转一下。
唐树听到这,脑海里立即浮现了施杳的那幅表情,毫不意外地笑了笑。
赵琅疏当即表明了支持朝廷的立场,周不舟听罢一思索,不一会儿亦附声应和,严广茂瞧这形势变得这么快,本还有所迟疑,但赵琅疏说了一句——银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朝廷为国为民,我们这些商贾小民本不过是平贱之身,全是倚赖朝廷才能有所成,如今有机会报效,怎么会推辞呢。严广茂一听当即一口应了下来,赵琅疏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严广茂也不是蠢钝的,况且这些日子和赵琅疏相处,赵琅疏已经向他伸出了交援之手,若能攀上赵姓府这个高枝,还怕往后没钱挣吗?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施杳突然开口道,“三十万,石绣庄拿不出来。”
这一句叫在场的人皆一愣,这个石绣庄主只怕是一战成名了。
“这个施庄主……”唐树几乎要笑破了肚皮了,晋苍繁见他这个样子没说什么,实在是这句话确实很好笑,“那后来如何了?”
“也没有如何,那石庄主道,石绣庄小门小户拿不出三十万,但却愿意为朝廷捐献二十万,此事便也过了。”
唐树还是笑,脑海里想象了一下施杳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就觉得有意思,“哪有自丢自家脸的人,真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可惜我当时不在场啊,明日见她倒要好好笑一番才是。”
晋苍繁勾了勾唇角,啜了口茶,“已经走了,看起来匆忙的很,午宴也没有去,只说自己绣庄有事。”
唐树微愣,“这么快?”
晋苍繁嗯了一声,见唐树的神情打趣道,“农在你该娶亲了。”
唐树见晋苍繁又扯的没有边际,懒得回话,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做逍遥自在状。
不曾想晋苍繁话准的很,京城的喜事就要一见接着一件来了。
唐树回了自己府里便被唐正元唤了过去,开口第一句话差点叫唐树咬了舌头。
“爹思虑了一夜,决定为你和綪絮订亲。”
“爹你又在胡说什么。”唐树揉了揉眉头,表示费解。
唐正元坐在椅上,“綪絮这样没名分地在唐府里耗着实是不明智,况且她终归是要嫁人的,京城内的大户人家都讲究一个门户,我即使是有可托付的人家,可綪絮没个身份人家未必肯娶。”
唐树唇角勾起一个冷笑,“不如效仿当年‘甘小妹娶亲’之事,为区姑娘招一个入赘就是了。”
唐正元瞪着唐树,“胡说些什么。”
唐树摇头直笑,“爹,你自己的亲女儿都不操心,倒操心起綪絮和我了。”
“这不一样,婠婠刚及笄,而綪絮已经十九了,你呢?瞧瞧京内你这个岁数的哪里有没娶亲的?”唐正元叹道,“树儿,爹也不是要逼迫你,只是……”
唐树搁下茶杯起身道,“唐大人,婠婠明明有意中人,你偏偏不肯,而我没那个意思您偏又要为我做主,我实是不明白了。况且此事莫说我了,就是綪絮自己也定然不会答应的。”
“树儿,爹已经说过了,晋苍繁是个有野心之人,倘若他失败了,婠婠跟着他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唐正元厉声一问。
唐树却拧眉冷声道,“父亲,儿子也是跟着七郡王的,儿子会没有想过后果吗?可我觉得,快活绚烂哪怕只有一时,也好过一世麻木漠然的活着。”
话说完便一撩袍要走,唐正元靠在椅上眼睁睁看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儿子的性子很像自己,不,是像自己年轻的时候,叫自己反驳不了一句。
唐正元随那时还是一个皇子的圣上起兵之时,也是这样的义无反顾,觉得好男儿就是要做出一番惊天地的大事来,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名垂千古。唐正元随军远征,告别妻子花果之时内心里满怀的是热血与抱负,那时他没有看见妻子眼里的牵挂和眼泪,也看不见她眼里的挽留与伤悲。他毅然决然地踏上那条征途,直至一年半后看见敌军手里的花果和她怀抱里小小的婴孩,她站在遥遥的城楼之上,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却感受到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也感受到了。她说,这个孩子像你。
宣德帝登基那年,改年号明德,并亲为唐正元赐婚,唐正元掀起那抹红盖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见了花果。
那只是一瞬的幻觉,只那一瞬就已经永生难以忘怀。
在娶亲这一点上,唐正元是定了心不会勉强自己的一双儿女的,他也坚信自己定然不会违背这一初衷,直至女儿婠婠及笄那日,自己知晓了婠婠的意中人竟是广安郡王晋苍繁。
唐正元年轻的时候也许还不明白,可现在,他已经在京城待了二十年,在皇帝身边跟随了近三十年了,皇家的水有多深他还能不明白吗?况且那广安郡王未必中意婠婠,可娶一个女人对郡王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多双碗筷多个人罢了——就好似当年自己接受宣德帝的赐婚一样。他不愿自己的女儿去那样的地方受苦,也不愿她就在那红墙高瓦内如此一生,可他作为父亲的这份心,孩子们却未必能明白。
婠婠是个听话懂事的,唐正元只婉言了几句她便明白了,从此后也不再提,可那唐树,实在是叫唐正元操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