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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赵家府—饕餮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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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又过去两日,已是四月初七了。
休沐之期一过,这踏青的意头便开始淡了下去。除了头一日同一众人去了鶠湖行船,后两日的踏青之游都叫施杳推了去。也许是因带着施杳綪絮两名女子并不方便,赵琅疏也没有强求,顺着施杳的推辞也就许了。
赵琅疏自幼便学习赵家生意之事,及冠之年就接手了赵家庄,在这商海中打滚了十几年,最是通晓人情场面。初时,赵琅疏确实有意结交那三位来京的商贾,毕竟来得了京城的都是在商场上说得出名号,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不想来了施杳这个女子。
赵老爷子曾有训,“初见不罪于人,相交不嫌于人”,故而赵琅疏也无表露。不料那严广茂直接向施杳发难,周不舟似是也不大喜欢那个石绣庄主,相较之下施杳一个女子未免分量太轻,自己自然是要取严周而舍施杳的。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而那石庄主也算识相索性不去,倒也方面了。
而施杳则向婢子们要了文房四宝来,写写字便也打发了辰光,两个人各呆在房内不出门。
直至午时过半,有小奴来报唐大人相邀。施杳有些诧异,便问赵琅疏归否,对答曰尚未。
这个唐大人与自己算是只得一面之缘,不知今日寻上自己是所谓何事。又记起綪絮所说在莱镇的事情,更心存疑虑,思索片刻便应了。
綪絮本要跟去,一听是与那登徒子相见,便改口道还有医术未看完。施杳明了也不勉强,便独自随了小奴前往。行了一炷香,竟不是往侧门的路,便问那小仆缘由,小仆道唐大人不喜欢行侧门,又与自家少当家自幼交好,便一直都由正门入。施杳点头,只随着小仆往正门而去了。
一行人走了一盏茶多的功夫方到正门,守门的护院杵在两侧,正门开了半扇,一书童模样的下人见施杳忙迎上道,“石庄主请随我来。”
赵姓府大门朝南,门阔檐宽,门前两只衔珠的石狮威严气派。施杳往左侧一瞥,便见一男子身穿素衣宽袍,脚着马靴,手擎马缰,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遥遥地看着忽叫施杳想起了萧衍南,萧衍南也喜着宽袍阔袖,却不喜束腰带。
唐树不待施杳走来便走上前几步道,“唐某还担心石庄主不肯赏这个面子前来一聚呢。”
“哪里。”施杳捧手应道,神色淡然,不做多言。
唐树唇角带笑,唤了随从过来将马交给施杳。施杳一愣,“骑马?”
“正值暖意春风,难道要乘轿?”唐树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城内不许纵马,更不用说是一商籍的女子,现又是在天子脚下,若以此为罪,可大可小。施杳明知却没有推诿,接过缰绳,一跃上马。唐树笑意更浓,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施庄主果然是痛快之人。”说罢,纵身跳上另一匹,“施庄主觉得这马如何?”
“不过是匹马罢了。”施杳简单带过,驭马缓进。
唐树拍马跟上,两马两人在春风中踱步前行,好一番滋味。
两人向城内行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唐树吁马停步,道,“就是这儿了。”
施杳抬头打眼一瞧,一八角古楼,三层楼高,门面不阔,人迹也不多,匾额上正正经经地楷了三个字“饕餮楼”。
施杳觉得这名字别致又古怪,也不多言,随着唐树一起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交予了唐树的随从。
唐树撩袍进门,一掌柜模样的人忙迎上道,“唐大人来了!小的即可为唐大人安排隔厢!”
“不必了,本官就要这二楼临窗的位置。”唐树摆手,又见掌柜犹豫地打量着施杳,遂伸手示意道,“石庄主。”
掌柜忙做恍然大悟状,躬身道,“原是江南石绣庄庄主!正是贵客临门,小人即可为两位准备着精致的茶点。”
这掌柜立即能反应过来施杳的名号倒也不是因为施杳名号在京城多响亮,而是这掌柜既然能在这饕餮楼里做事,京城内的事情总是要了若指掌,这点眼力见识还是得有的。
唐树应了一声自己往二楼走去,见施杳跟在身后不知在想什么,便主动道,“这饕餮楼的东家姓甘。”
施杳听唐树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有些不得要领,也不搭话。
唐树见状又道,“就是‘甘苦与共’甘字。”见施杳还是无什么反应,异道,“你不知‘甘家女娶亲’的事?”
施杳摇了摇头,唐树一笑,转身复往上走去,“你竟没听过,那你可听过‘京柑’的笑话?”
施杳复摇头,见唐树没有回身,开口道,“不曾。”
唐树踏上最后一阶梯,转身一笑,“下次得空再出来我便说给你听,现下在人家的盘头,不好说人家的是非。”言罢又朝施杳眨了眨眼皮。
施杳见他似孩童一般,又故作络熟,便觉得有些好笑,点点头就算应了。两人坐在了南边靠窗的位置,脚下正是这饕餮楼的门面,临街倚市。
小儿端了两盅上好的龙井来,隔着盖都闻得到茶香,这茶盅应也是特制的,和一般的茶盅不一样,这茶盅是一兽的模样,做工细致,施杳伸手摩挲茶盅底部,似是官窑出的。
唐树看着施杳,忽道,“施庄主觉得京城如何?”
施杳抬眼,答道,“自是很好的。”
“可有想法留在京城?”
施杳闻言不应,啜了口茶,淡淡道,“无此念。”
“为何?”
为何?将来的自己会在何处,现在的自己怎么会知道呢?施杳浅浅一笑,“唐大人觉得莱镇如何?”
唐树不想施杳会反问自己,清咳了咳嗓子才道,“自是很好的。”
“可有想法留在莱镇?”
唐树见自己的话被施杳拣去,反用在自己身上,有些哭笑不得,“莱镇再好,定也是比不上京城的,哪有弃熊掌而取鱼的道理呢?”
施杳闻言不置可否,随口道,“这是生于京城长于京城的唐大人的想法,不过是子非鱼的道理罢了。”
唐树听得施杳话后一怔,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又一时抓不住。施杳侧头看向窗外,没有注意到唐树细微的变化。唐树强压下心中的感觉,亦扭头看向窗外,才发现街口处竟种了几株梨花,花瓣纷纷,落英垂垂。稚子小儿在树下追逐嬉戏,笑声飘开了数尺,甚是喜乐。
忽地从拐角处抬了三顶轿子来,皆是以以绸为帘以珠饰顶的好轿子。唐树定了定神,看着三轿在这饕餮楼前停了,首当的帘帐一掀,一个三十上下矮个的男子踏了出来,身穿走兽常服,脚着官靴,五官平平。
唐树暗暗一笑,故作惊喜地叫道,“欸!崔兄!”
崔政闻声望了过去,正瞧见唐树笑嘻嘻的模样,心生疑窦。这个唐树平日里见到自己不是讥讽就是视若无睹,哪会像今日这般殷勤模样。前些日子,还因皇上清查贪污之事,上参自己包庇纵行,今日忽这般态度定是有什么阴谋!
可惜反应过来已晚,与崔政同行的两位男子已从轿上下来,正瞧见坐于二楼的唐树。而施杳也顺着唐树的目光瞧了过去,与刚落轿的萧衍南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施杳一诧,委实不曾想到能在此见到萧衍南,十多日未见,他似是清减了许多,宽大清爽的袍子衬得他在春风中翩翩独立,发束青巾,头插柳木簪,只淡淡的讶异的表情。
瞧见施杳的萧衍南,什么都不愿想,只觉得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其他的便都算不上什么了。
唐树也在那一瞬瞧见了萧衍南,暗叹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此男子气质高雅如高山流水,容颜之丽惊若天人,所谓“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亦不过如此罢!
五人坐进了一间隔厢,那个矮个被唐树唤作“崔兄”的男子坐于主座,唐树坐其左,一个皮肤黢黑的男子坐于其右,施杳则坐于唐树旁,另一边正是萧衍南。
唐树起身向施杳一摊手,道,“这位是江南石绣庄的庄主施杳。”在座的几位皆无大反应,那个矮个的男子只向施杳一笑,而那个皮肤黢黑的男子闻言则抬头细看了施杳几眼,面无反应。唐树在心底一笑,暗道果不出自己所料,面上却无表露,接着微笑道,“施庄主,这位呢是当朝正四品官员,盐铁使崔大人。”
施杳点头向崔政道,“崔大人。”
崔政见这女子不行礼数,心中不快,却按下不发。唐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也不出言,转向了那位皮肤黢黑的男子,“这位是……”那人倒是唐树不曾见过的。
那男子起身捧手,“末将乃海口守将,参将季扶乌,久闻唐大人大名。”
人虽没见过,但季扶乌这个名字唐树听来自然是再耳熟不过,季老将军的嫡孙,人倒是第一次见。季家虽与安家交好,可那季老将军却是个老谋深算的,季家能几世不倒,就是因其只听令于皇上,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但这个季扶乌却与安翰暮颇有交情,此番应也是站在六爷那派的,能听到自己的“大名”不奇怪,只怕是没什么好话。唐树一笑回以一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季扶乌却转身向施杳道,“石庄主之名也有所闻,今日幸得一见。”
施杳一愣,起身回道,“参将过誉了。”言罢细细看了季扶乌一眼,这男子生得样貌堂堂一身英气,鼻梁挺廓,唇若刀削,身长八尺五寸,威风凌凌,确实为施杳不曾见过。
“末将曾在江州求学,离京数年,来不及和唐大人相识,实为憾事。”说着一指坐在一旁的萧衍南道,“这是末将在江州求学的同窗好友萧衍南,人称南风公子。本将前几日奉召入京述职,途中恰遇非向,便一起来了。”
唐树一笑,“南风公子,久仰大名。”
施杳这才有所明白,便坐了回去,看着萧衍南起身向唐树行礼,虽是笑着的,却叫施杳觉得隐隐的苦味怎么也挡不住。
一旁的崔政突然开声,“这饕餮楼何时许民入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