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木宁子

5、美人薄命 “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人们都钦羡如花容颜，可谁又知道，自古红颜多薄命。美貌如花自是可以让人无从挑剔。但在深宫，美到极致、聪慧到极致或是多才到极致，绝非好事，由妒到恨，只不过一念之间。”
　　这日，皇帝来到长乐宫问安，太后脸上显露出难得的惊喜。这是赵王刘如意暴毙后，皇帝头一次来长乐宫。但皇帝却依旧表情凝滞，这问安，在他看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简单地向太后问了平安，便起身匆匆离开。他的心结一直没有解开。虽然太后做得天衣无缝，但知母莫若子，赵王如意的死绝非暴毙那么简单。可他天性善良，实在不想亲手去查证弟弟的死因。
　　皇帝离开或不久，莫离便从殿外走进来，她在太后一边耳语一番。太后脸色铁青，大骂道：“这个贱人！”太后有些气愤，拍案而起，“去，断其手足，去眼，烷耳，饮喑药。”
　　素若听罢，有些骇然。太后娘娘还是不肯放过戚夫人，软禁永巷，果然不是长久之计。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后竟然会让她和漪房同去送哑药和烟熏。战战兢兢地领了东西，素若和漪房便带着几个随从的太监朝永巷走去。
　　未至永巷，他们便听到了一段空灵美妙的歌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长与死为伍，相去三千里，当使谁告汝。”素若曾听祖父唱过楚歌，知道楚调，这段凄美的歌便是以楚调为律，戚夫人不愧是高祖的宠姬，才干超群。只是这么美好的声音过不多久便要毁于一旦了。
　　进了永巷，又走了不少路，才到了戚夫人被软禁的地方，这华丽的宫室竟还有这等破旧之所，一砖一瓦，都布满了青苔，杂草丛生，每一寸土地都与这皇宫格格不入，控诉着世间最残忍的荒凉。一太监打开了门，一股子霉味儿扑鼻而来，素若和漪房忙用衣袖捂住口鼻。歌声还在继续，从未中断，眼前的那个人，身着粗布麻衣，但还是掩盖不了她曼妙的身姿，满头的青丝早已被根根拔去，脸上未施粉黛，却还是倾国容颜。难怪权倾朝野的吕太后仍然不肯放过这个弱女子。
　　诚然，戚夫人多年不变的美貌让太后娘娘时刻想起当年自己所受的屈辱，戚夫人的歌喉、戚夫人的袅娜舞姿又时刻提醒着太后，这个女人凭着这些聪慧与才干，夺了她的夫婿，还差点要了自己儿子的皇储之位。这种仇恨早已深入骨髓，也驱使着太后摧残这朵曾经妖艳的牡丹花。
　　“姐姐？”身后一声柔柔的询问打断了素若的遐想，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往日的姐妹，鼻尖一酸，她有些激动地冲到汐荷面前，双手擎住她的双肩。
　　“汐荷，你过得怎么样？”
　　“我，还好。”汐荷有些口是心非，但她不忍心告诉姐姐们，毕竟自己没有理由去阻拦她们的大好前程。素若显然不相信，她满是怜惜地望着汐荷，嘱咐这、嘱咐那，还不忘告诉她，日后有机会便求太后放过汐荷。
　　“素若，咱们还有事呢。”漪房倒是表现得很理智，毕竟现在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素若有些不舍，无奈漪房一把拉过她，她也只好作罢。汐荷目送着她们进入了戚夫人的住所，她感觉到了一种危险气息，同时她也在庆幸，若是真的结果了戚夫人，她也许就可以去其他宫室当差了，如此一来，便有机会受到皇上的宠幸。思及此，她顿时轻松了不少，转身离去。
　　“给戚姬娘娘请安。”素若等礼仪性地向戚夫人行了礼，戚夫人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依旧沉浸在歌舞之中。纵使戚夫人的脖颈已被枷锁铐住，但她依旧灵动自如。素若头一回看见这么美的舞蹈，早些年便听家里的老人家说过戚夫人擅跳“翘袖折腰”之舞，自己还曾想象过戚夫人舞蹈时的画面，彩袖凌空飞旋，娇躯翩转，极具韵律之美。可偏偏，天妒英才、红颜薄命，高祖驾崩不足一年，吕太后便已急不可耐地要折磨这歌舞之国的绝代天骄。
　　素若和漪房毕竟是女子，内心里多少存有怜悯之心，但这些个太监，常年在吕太后身边，早已嗜血成性，见惯了宫中的生死沉浮。
　　“两位姑娘还是快些动手得好，咱家还要回去向太后娘娘复命呢。”太监冷冷地给素若和漪房提着醒，素若闭上了双眸，将手中的哑药送到戚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向她传达了太后的懿旨，只听得戚夫人冷哼了一声。
　　戚夫人拿起哑药，眉头紧蹙，却异常地从容，“姐姐，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哈哈。”她有些癫狂地大叫出声，试图将哑药摔掉，怎奈那些太监一拥上前，扯住她的双手，她在瞬间动弹不得。“你们这些个阉人，本宫乃高祖宠妃，你等怎可这般无礼。”
　　太监们对她的垂死挣扎不予理睬，强逼着她喝下那瓶哑药。四周瞬间寂静，素若屏住了呼吸，看着戚夫人不停地扭动身体。待到药力发作，太监们不紧不慢地从漪房手中拿起熏药和匕首，薰药点燃的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住了，他们将薰药插进戚夫人的耳孔，双耳边缘泛起黑气。有一持着匕首的太监慢慢靠近戚夫人，他的手不自觉地抚摸着戚夫人的布满泪痕的双脸。
　　“住手！”太监先是一愣，素若接着解释道，“她毕竟是高祖皇帝的姬妾，给她留最后的尊严吧。”戚夫人听不见素若的声音，却像是知道她的用意，将自己最后的笑颜送给了素昧平生的素若。可笑颜却短暂得紧，随后戚夫人便张大了嘴巴，双手不停地甩动，她的世界，真正失去了色彩。从前她以为，心爱的丈夫逝去，她的生命便漆黑如暗夜，然而今日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
　　素若和漪房早已知悉了刑罚，但是直到真正目睹了这一切，她们才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太监们剁去了戚夫人的四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残暴。素若只觉胃里一阵翻滚，她再也按耐不住，转身冲出门外，不停地呕吐。方才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里重复，她脚下瘫软，眼前一片漆黑，晕倒在地。
　　“自从目睹了那场腥风血雨之后，我才意识到一点，在这宫中，要保全自己，便要默默无闻，虽然平淡，但毕竟能安度残生。人总是如此，有机会活着，却不甘心平平常常地生，直到面对死亡的那一天，才想到轰轰烈烈永远没有平平淡淡来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