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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盛世琅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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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冷风突袭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握着导盲棒回到柯蒂斯。
Leon老头肯定正急得跳脚,因为他近来添了一个新习惯——要在上台演奏前喝一杯我准备的红酒。
而我刚刚因为听故事入了神,已经耽误了时间,如今加急脚步才能勉强赶上。果然Leon先生已经在休息室暴跳如雷,见我出现便大声威胁:“我会炒了你的,Lin。我不会收你做学生的,Lin。”
我笑了笑,赶紧将准备好的霞多丽递给他。我知道他这样威胁我的时候实际上肯定在仔细打量我担心我是否哪里受伤。而对于这个口是心非的老头我也只能用红酒来收买他。
果然,喝了红酒觉得对了味的Lecn先生平消了怒气,心声舒爽地赞一声pecfect,然后穿着他的绅士装走向了众人期待的舞台。
那首悲伤的月光奏鸣曲终于响起,伴随着此刻正升起的月亮。我闭眼想起了刚刚女孩讲述的故事,想起了她最后的那句:我从不相信他已经死去,因为他说过,他舍不得这个有我的世界。
好久不流的泪突然而至,心酸涌起。我在一片掌声中走出音乐厅,走到人群纷闹的大街上,这条街道的璀璨灯光我未见过,可这繁华的景象却能听出来,车声,音乐声,小贩声,行人大笑声…这是个美好而热情的世界。
人群中突然变得拥挤,被不知从哪跑过来的人一撞,手中的导盲棒立刻飞了出去,身子一歪,也倒在了地上。我已无法顾及手上的擦痕,慌张地爬起来,可还未站稳,又被飞奔过的人一撞,正要倒地之际被人抓住手腕,然后跌进一个结实的臂膀中。
此刻,不远处的警笛声,耳边的追喊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虚幻,只有这个温暖的怀抱让我觉得熟悉而踏实。
我心急地伸手去摸他的脸,可他却在与什么人打斗,用脚将逃跑的人绊倒,然后松开我将人制服在原地,等着警察追上来将那人带走时,我还茫然地怔在原地,手顿在半空。
“你没事吧?”男人用英文询问我。那声音虽然有些相似却略带沙哑,我知道不是他。于是镇定下来,向他道:“谢谢。
我连导盲棒也忘记捡,慌慌张张地转身着急离开。
回到家后才发现自己忘记带房间钥匙,虽然有备用钥匙在房东太太那儿,可她今天正好去了波士顿看女儿,最早也要明天晚上才回来。心里一沉,突然很想家。
楼梯上靠墙坐一会,不久便有睡意。朦胧间感觉有什么人在旁边经过,熟悉而模糊的身影,似梦似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上的伤口也被包扎过。正疑惑时,听到熟悉的问候,是房东太太。
“Lin,你醒了吗,过来吃早餐吧。”
我摸了摸身上的毯子,想来这些肯定是好心的房东太太的帮助,对她笑道:“谢谢你。”
早餐之后本来打算补个回笼觉,可突然接到Leon的电话:“Lin,我决定考虑收你这个学生,只要你能弹一首自己的作品让我满意。机会只有一次,晚上7点半音乐厅见。”
啪嗒。
电话那边已经是嘟嘟嘟的结束声,我却模模糊糊地半天未反应过来。这个古怪的老头是答应了吗?
哦,对了,还有作品。我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的抽屉里找我的写字板,上面有一首最近写的曲子。
房间里有一架二手钢琴,我拿来曲子在上面反复练习。虽然不知道Leon老头为何会改变态度,但我来到费城就是为了完成最后的梦想。
临近7点,我又一次因为身体不适而短暂地昏了过去,在钢琴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晚景的气息。穿上外套匆匆忙忙地离开,一路上挥着导盲棒心急火燎,可越急的后果导致越乱,那日遭遇过被撞的大街上又一次传来警笛的声音,周围人还嚷着什么火。
我已经闻到了火的气息,急匆匆地跑过去才知道前方道路被封死,消防人员拦住我的硬闯,用英文大声辱骂。
我心急地请求他们让我过去,并告之自己赶时间必须通过这条最近的道路。可这群粗莽大汉拎着我的胳膊使劲一推,丝毫不顾我的恳求。
急切之间我直接跑了过去,警察见我如此一把拦住,一股气流在脸上划过,似乎是他挥起了手中的警棍正要制裁我。我心里一颤,慌乱之间已被人抱住,只听到啪嗒一声,他已帮我挡了一棍。
那人闷哼一声,我赶紧从他怀中挣出,急道:“你没事吧。”
他未回答我,只是与那警察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那人拉着我往前方穿过。我已顾不上探究他是如何使警察答应让我们过去,只轻声询问:“你怎么样?”
“没事。”
我一怔,脚下的步子缓了下来。我刚刚是英文问他,可他却回我中文,而且声音是那熟悉的声调。我停下来望向他,虽然是已习惯的一片黑暗,我却从未有过的急切想去看清眼前之人。
他平静地问我:“你去哪,我送你。”面对我的沉默他依旧很淡然,只道:“我也是中国人,不用客气。”
肩膀上被人用手扣住,他轻搂着我向前走去,我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望着前方淡淡开口:“麻烦你了。”
来到柯蒂斯的时候Leon老头很反常地没有发火,可我却一改平日淡定的性子着急问他:“是不是我弹好了你就收我当学生?”
Leon先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十分正经地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想当我的学生。”
我想起当初来到费城的原因,只是因为沉时说过,如果可以选择,希望能去最好的音乐学校,拜最好的老师,开一场属于自己的音乐会。
我回答Leon:“为了替别人完成梦想。”
“那你自己的梦想呢?”我被Leon反问到无言以对。是的,我自己有什么梦想呢。似乎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成长中一直对所有事情都不抱着太大的欲望,以为自己平凡无为便可以顺利地度过一生。毕业后也没有想过自己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梦想两个字对我而言太陌生。
Leon见我一脸茫然,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弹钢琴。”
“因为喜欢。”
“也是为了某个人?”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的,只有在黑白键的旋律中才能真正找到自己,只有弹琴的自己才能让人从芸芸众生中辨认出那个叫做林琅的人,只有弹琴的时候才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独享的一种快乐。
“Lin,加油。期待你的作品。”
我知道Leon那老头此刻正扬着嘴角,或者他还忘记了我看不见的事实,正指着音乐厅内的钢琴给我引路。而我告诉自己,即使没有观众的舞台,也值得好好珍惜。
上台前突然想起来刚刚那人,我转身对还未离开的他道:“谢谢你。”
沉默半晌后我终于一个人独自走了上去,没有灯光,没有掌声,空气中的寂静仿佛都在等待我手指间的旋律。
学生时代背过一首晏几道的名词,记得上阕是: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此刻,弹这首曲子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这首词,脑海中总有一个影像,仿佛有谁站时光中,等待着栀子花开那人归。
曲终音散,雷鸣般的掌声突然响起,我一愣,慢慢才了然原来观众席上早已坐满了人,Leon那老头原本就为我准备了一场音乐会。
我往后张望,希望老头能上台解救此时紧张的我,可我置身于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没有谁来搭救。我慢慢镇定下来,站起来向着观众席鞠一躬,然后往旁边走去。
Leon老头拍掌赞道:“太完美了。Lin,你的音乐真美。这首曲子有没有名字?”
我点头,用中文告诉他:“盛世琅华。”
“啊?”Leon疑惑地问我,可我却只笑笑。Leon也不深究,惊喜之余嘴里突然念叨:“咦,Alan哪去了?”
我心里一顿,忙拉住他问:“你说谁?哪个Alan?”
“你的朋友呀,刚刚送你过来那位。”
街道上依旧是繁华热闹的喧声,我的世界依旧是一片黑暗。真实的存在变成了幻象在我身边划过,我向前奔跑着,奔跑着。
Elon告诉我,是Alan将在音乐餐厅弹琴的我介绍给他,而且他还经常看到Alan跟着我一起来学校。
“那他长什么样?”
“很高,很帅,中国人。哦,对了,他说他是个律师。”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心里气结又急切。此刻才恍然明白,那个沉默无言陪我吃早餐的邻居原来在默默地注视着我,那个将我从人群中救出的怀抱是久违的温柔。我从不知道,自己每天走过的每一步他也随着我一起走过,我从前自以为的幸运不过是他在身后帮我一一解决了危险。手上被包扎的伤口,那个早晨醒来的毯子,也许还有无数个我以为孤独的漫漫长夜,他其实都在我身边陪我一起度过……
第一次这么讨厌自己的这个黑暗世界,看不见他的我是那么无能为力。
我停了下来,额头上已沁汗,心中茫然又无措地站在人群里,终于喊了出来:“盛屿城。盛屿城。盛屿城。”
我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街道上喧嚣的音乐声,行人声,还有隐隐的警笛声。又站了刚刚那条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火光的气息。就在不久前,他在那条街道上将我护在怀里,免我一场灾难。
我蹲在原处,无力地哭了出来。
“琅琅,你在找我吗?”
头顶上突然传来那个温柔的声音,我循着声音慢慢地站起来,是熟悉的气息。
我知道他就在我眼前,虽然无法看见,但我知道他在。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他轻轻地嘶了一声,是背上的伤口。我心急地松开,可一瞬间已经被他按住,我终于明白,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是我的归宿。
“我们多久不见了?”
“三个月八天零七个小时。”
“不,是五年六个月十天零七个小时。我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