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琅华》顾浅意

80、再见，亲爱的你们

　　老师傅走后，沉时望着房间里舒软的大床，逗趣我道：“琅琅，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呀？”

　　我见他调笑的目光，轻嗔他一眼，然后认真地看着他：“沉时，我想听你弹首曲子。”

　　沉时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愁绪，似了然，最后终于轻声答应我：“好。”

　　我愉快地笑了笑，然后拿出准备好的一块布：“来，蒙上眼睛，我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
　　沉时浅笑，摸了摸我的头：“都听琅琅的。”

　　他背过身，我踮起脚来蒙上他的眼，然后轻轻细上一个结。沉时转身，将手递给我，嘴角一抹笑：“琅琅，现在我将自己交给你。”

　　我因这句话而顿时一阵无措，犹豫了一瞬，笑道：“嗯，好。”然后握上他温暖的手掌，紧紧地牵着他走出了房门，一转角，便是另一个方向。

　　我牵着沉时在一扇侧门外停了下来，犹豫了一瞬，然后扶着沉时转过身来面向我，沉时感知到我的情绪，轻声问道：“怎么了？”

　　此刻的心情多是一种不舍，虽知道这是一件正确且必须完成的事情，却突然被齐涌进心头的往事而扰乱了心绪，我伸手温柔地抱住了沉时，贴着他的胸口道：“没事。我突然想抱一抱你。”

　　沉时弯下嘴角，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傻丫头。”

　　我知道他此刻的眼眸里定是一片温暖色泽，心中想一想都如此不舍。从小到大我依恋着沉时，像个跟屁虫一样粘着他，他总是对我笑，声音温润如清风般唤我：琅琅。

　　这些都是我生命中最最珍贵的一部分，而如今，我只能在他怀抱中汲取最后一点暖意，当做有一天离开这个尘世的一点纪念。

　　许久，我才慢慢放开他，望着他的脸道：“沉时，你说过，今日一切都听我安排，可不许耍赖哦。”

　　沉时浅笑，然后点点头。

　　我将他转过去，扶着他的双臂站在他背后，一手揭开他眼上的布的同时，一手用力地推开那扇门。门内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刚才还热闹的场面立刻变得静默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着从侧门而入的这位姗姗来迟的男主角。

　　刚才还在被记者逼问的周如雪如今也是一阵惊诧，他望着沉时，然后将眸光扫过我，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想起那日在酒店里对她说得话：“如果你相信我，就按你的计划举行你的婚礼，我保证把你的新郎给你带来。”

　　我按住欲转身问我的沉时：“别回头，勇敢地向你的新娘走去，她等你很久了。”

　　沉时一怔，不知想了些什么，终于在十几秒的静默后向前抬起脚步。当他迈开第一步时，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了一句：“哥哥，祝你幸福。”

　　他脚下一滞，几乎与我同时转身，我知道他不会追过来，也不会看到我笑着流下的祝福的泪水，静静地沉默过后，他终是一步一步向着瞩目的中心走去。

　　我转头，发现有熟悉的眼神望了过来，一瞥间，那一道凌厉而悲痛的眸光几乎要将我撕裂。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长的时光，我再一次贪恋地望了他一眼。而他，我此生唯一的爱人，正穿越人群，穿越时岁，向我走来。

　　我转身，立刻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拿着等等的照片在机场等候，看得入神时，突然被人叫了一声：“林琅。”我抬头，发现竟然是林晞。

　　彼此都是惊讶的表情，而我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在离开之时还能有缘再见他一面。

　　林晞像是刚下飞机，手边还拉着行李箱，他往我身边坐下，问道：“你去哪？”

　　我笑了笑，不管是从前穿白大褂的他，还是如今西装革履的他，都是一副言简意赅的冷冰冰模样。

　　我随便诌了一个借口：“去外地看一个朋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然后眼神淡淡地扫过我手，我立刻将照片放进包里，有些手足无措地转移话题：“你呢，刚出差回来吗？”

　　林晞转了目光，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声音柔下来：“我去了美国。”

　　我见他眸光黯淡，神色是比以往更严重的浓愁和倦意，忍不住开口试问：“是去找晓筱？”

　　林晞依旧望着某处，并未回答我。我想起昨日才与晓筱通过电话，从她渐渐开朗的语气中似乎听不出任何波动的情绪，不像是见过林晞。

　　我正思索时，林晞突然开口：“林琅，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一愣，见他此刻怀疑而痛苦的眸光，突然感慨万分。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何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比如林晞和晓筱。如今的我才深刻的体会到，命运翻云覆雨，谁也逃脱不了。
　　世间太多爱而不得，所以悲苦。

　　我笑了笑：“或许一切早就注定好了，你别想太多，随缘吧。”

　　林晞皱眉，望了我许久：“林琅，你怎么了？”

　　我愣怔一下，然后笑道：“没怎么呀。”

　　我竟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担忧的神色，忽然想起他与我的身世，想起我们之间独特的关系，笑道：“林晞，你其实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怎么老爱把自己弄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怕的不是爸爸和周清渝，而是你。”

　　林晞一怔，微微低头，许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我讶然，怔怔地看着他。想起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虽然少了些沟通，却也一向都是相伴长大，由于沉时和沉晓筱的介入，我们竟也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我笑道：“没关系，哥哥。”

　　林晞惊讶地抬头，望着浅笑的我愣怔了半天，在我的记忆中，林晞从来没说过对不起，而我也从来未叫过他哥哥。这一刻，我竟有种无憾的释然。

　　林晞有些尴尬地转开头，避开我的眼神。又是一个我未见过的林晞，竟有一丝腼腆的神色。他见我玩味地看他，微咳一声，这才转开话题，回答我刚刚的问题：“我的确是为了她去的美国，但我没有勇气再出现在她面前。”

　　“我不知道你和晓筱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缘分，但是，林晞，千万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妈妈也不会希望看到你为了她而不幸福。”

　　林晞看着我，神色之间又恢复了那抹倦意：“我知道。你放心，我这次回来便做好了打算。”

　　我疑惑道：“你想怎么做？”

　　他微勾嘴角，却是藏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会将我手中全部股份转给沉时，就当…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吧。”

　　我微讶道：“你决定…彻底放弃了？”放弃报仇，也放弃晓筱？

　　林晞笑了一下：“早就该放手了，不是吗。是我一直不懂珍惜，一次一次地伤害她。到如今我才领悟到，自己竟错过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可是…”我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可心中仍旧万分惋惜。

　　“哦，对了，谢谢你给我发了那么多她的消息。”

　　我讶然：“你怎么知道是我？”想起不久之前的某个夜晚，我下班经过一家酒吧，看到喝得烂醉的林晞正被一群人揍得意识不清，当时我扶着他回去，一路上他哭完了又笑，不停地念着沉晓筱的名字，像个疯子一样。

　　从那之后我便将晓筱在美国的状况和她寄回来的照片都用邮件发给林晞，希望能解他一丝悲痛。
　　只听他轻声道：“你一向那么心软善良。”

　　我一愣，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广播在播报登机提醒，我抬头，只见林晞站了起来：“林琅，谢谢你，有些事情，我也只能和你说说。”

　　我笑了一下：“不用客气。”

　　他转身的一瞬又忍不住停了下来，一秒沉静，回头向我道：“你很久没回家了，林毓和母亲都很想你。”

　　我心中一顿，纠结百转。等到离别之时才发现所有一切怨念都变得无足轻重，从前任何的看不开一瞬间便可以烟消云散。

　　我对林晞道：“帮我转告她，不管如何，谢谢她生下了我。”

　　此刻，我们这两个被命运翻覆而纠葛不清的血脉亲人，终于在彼此的相视一笑中，化解了所有的心结。原来没有了嫉妒，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愧悔，没有了冷漠，我们才能变成世上最亲的人。
　　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与他挥手。

　　再见了，林晞。再见了，沉时。再见了，盛屿城。

　　再见了，我生命中最亲爱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