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衡非

20、启程回京（一）

　　因为是汛期的缘故，河水的流速很快，叶苇与默言刚刚落入水里，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连枫躲过叶苇的袖箭追到岸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少庄主，怎么办？！”
　　“原计划不变，伪造现场，再多派些人到下游去找，如果他们侥幸没死，嗯——”连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手下的人立即领了命。

　　夏鸣澜被叶苇飞扑出去，耳畔风声呼啸，仰面映入眼眸的，是叶苇嘴角轻扬的笑颜。
　　沐叶苇，真的和姝娈好像。
　　在夏鸣澜给沐荫侯送去那一封的时候，默言就提醒过他，他有没有做好面对叶苇的准备。

　　夏鸣澜印象里的沐叶苇停留在十几年前沐家还没有离开京城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和姝娈还都很小，也没有后来那些迤逦曲折的心思。姝娈渐渐长大，在他的心里越来越重要，甚至父皇和秦统领都默认了，姝娈会是他未来的王妃。现在姝娈不在了，他可以面对和姝娈如此相像的叶苇吗？

　　夏鸣澜在丞相府见到叶苇的时候，是一副平静的浅笑模样，只有默言知道，他是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根据姝娈十三岁的样子一遍遍描绘出她长大后的样子，再修改成沐盟少主应该有的样子，看了很多很多遍，直到他确保不会在叶苇面前失色。
　　但是现在似乎没有必要了，他可以惊讶可以欣喜可以任由自己的情绪暴露出来。
　　如果姝娈还活着，也应该是这样俊俏的模样吧！

　　夏日傍晚的河水并不太凉，没入水中的一瞬间，映着漫天红霞，整个河水都是红彤彤的。

　　河水淹没呼吸，夏鸣澜忍不住想要张口，却对上了叶苇放大的脸庞。
　　坠落的时候叶苇让夏鸣澜深吸一口气，但夏鸣澜失神之中什么都没有听到，落水之后，叶苇只能在夏鸣澜张口的那一刻，堵住了他的嘴，将憋住的一口气渡了过去。

　　叶苇小心地控制着她和夏鸣澜不浮出水面，等待他们的身体随着滚滚河水冲出去一段，才带着夏鸣澜浮出水面冒出头来。
　　“你没事吧。”叶苇喘着气，憋死她了，她一个人在水下呆个半盏茶的时间不成问题，可渡了一口气给夏鸣澜，可让她有些吃不消。

　　“我没事。”猛烈地咳嗽了两声，夏鸣澜也缓了过来。
　　夏鸣澜不通水性，叶苇带着他好不容易才游到河边，踩着硌脚的石头爬上了岸。

　　“嗯，连枫未免太小瞧我，我才没那么容易死……”叶苇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怔怔地看着抚上她脸庞的夏鸣澜。
　　叶苇绾发的发簪在水中被挣扎的夏鸣澜打落，披散着一地青丝，恍然之间，夏鸣澜觉得她就是姝娈，他的姝娈。

　　“阿嚏——”
　　这对于叶苇诡异对于夏鸣澜感慨的气氛被叶苇的一个喷嚏打断了。
　　夏鸣澜即刻就放下了手，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张望四周：“这附近似乎也没有什么人家，我们要找个地方过夜了，至少也要生起火来。”

　　两人默契地跳过了刚刚水中的唇齿相交，也没有提及刚刚过分情深的亲密。
　　太阳已经落下，初夏的晚风还透着凉意，叶苇被风吹了一阵就已经打喷嚏了，再这么穿着浸湿的衣服一定会生病。

　　叶苇同意地点头，拧着眉头纠结自己湿透的衣服：“只是，连家庄的人可能也在找我们，恐怕不能生火。”
　　“我倒是认为，越是显眼才越好。”夏鸣澜持不同意见。
　　叶苇转念一想，“默言你真聪明！”

　　刚刚在林子里，太隐蔽了以至于楚江根本找不到他，这么长时间了，楚江定然很是着急，大约已经出动了所有人手出来找她，这个时候，当然越是显眼越好。就算吸引来了连家庄的人，她也是不怕的！
　　夏鸣澜带着伤，叶苇让他坐着歇息，自己去捡了十几根柴火一推枯叶，却发现根本没有火折子。

　　很显然，夏鸣澜就算带着火折子，浸了水也是没有用的了。
　　“怎么办？”叶苇被夜风吹得都要哆嗦了，声音也抖了起来。
　　“袖箭还有吗？”夏鸣澜从河畔找了几块石头，堆上一层枯叶，拿了叶苇的袖箭一个一个敲击过去，终于有一块撞出了火花。

　　“这是打火石？”火花飞溅出来，很快引燃了被夏阳晒得脆干的枯叶，细小的树枝也染上了火苗，窜起来裹上了木材。
　　“嗯，这附近的河边很容易找到。”夏鸣澜搭好了篝火堆，把手中那颗打火石抛给叶苇，“大部分都是这个样子的。”

　　夏鸣澜脱下湿透的外袍，晾在几根木材搭起来的架子上。
　　叶苇接过打火石，然后盯着好生看了许久，这才拉长了声音叹道：“没想到皇帝陛下还会这些。”
　　夏鸣澜转头，与叶苇四目相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夏鸣澜问。
　　“就在刚才。”
　　“刚才？”
　　“你刚刚脱掉了外袍，露出了那个。”叶苇指了指夏鸣澜系在腰间的玲珑配。

　　夏鸣澜不用看就知道叶苇指的是什么，这块玲珑配是姝娈送他的，多年来一直贴身带着，若不是今日夏衫轻薄，卸下外袍后就是亵衣，这玲珑配不会见人。
　　“原来是这样。”姝娈凡事都不会瞒着叶苇，她知道这件事也很正常。

　　夏鸣澜映着火光透出来的寂寥让叶苇心头一紧，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姝娈的事，叶苇记得的不多，只是每每想到她的枉死就透不过气来。可最难过的人，应该是皇帝陛下吧。叶苇鞭长莫及势单力薄救不了姝娈，已经是如此，皇帝陛下呢，他位及天子，当年却也救不了所爱之人。

　　夏鸣澜拿着那块玲珑配摩挲着，多年随身养润，不时轻抚摩挲，这块玲珑配早已经水润透亮，“这玲珑配本是一对，姝娈在我随军远征之前送给我，说一双玉佩一双人，等我归来，她也年满十六，可以出嫁了。”

　　叶苇静静地听着，觉得姝娈终究是没有选错人。也难怪祖父会想要与皇上联合，祖父看人，总是准的。
　　只是叶苇奇怪，那块玲珑配的另一只，是什么时候在自己手上的？

　　自从沐家南下，叶苇每年会去京城探望姨母些许日子，平日与姝娈都是写信的，在叶苇八年前大病后，大部分的记忆都缺失了，只有很少的片段能想起来。每每听到秦家的往事每每提到与她十分相像的表妹，她心里涌上的哀痛如剜心般强烈，这些都是她们感情深厚的证据。可是，她们的往事，叶苇只能在那些信里找寻。

　　信里面，姝娈提起她送了她的“轩哥哥”一块玲珑配，与她自己留的那一块正好是一对。可是，信里没有提，姝娈是什么时候将另一块交由她保管的。
　　信里没有提，叶苇也怎么都想不起来，在这样的夏鸣澜面前，叶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姝娈是枉死的，是吗？”

　　八年前的事是锦朝上下闻之噤声的往事，许多年来，没有人提起过。
　　“是。”夏鸣澜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答。

　　“我不相信先皇会下令诛杀秦氏满门，祖父也不信。”他们根本不相信秦茯会做出背叛先皇的事，更何况，“姨丈还没定罪，秦家就已经被灭门，这就说明，一切另有隐情！”
　　“父皇根本没有下令诛杀秦氏上下，那些都是封慎做的。”连杀秦茯的命令都秦茯自己请愿的，先皇又怎么可能诛杀秦家满门。“封慎的两个儿子都死于那件事，他得到消息就率兵回京，直接冲进了秦府，杀了秦家所有人。”

　　这是他压在心头八年的伤痛，叶苇既然问了，他就不会骗她。
　　叶苇印证了心底的答案，说不清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崩断了最后一根弦，她抱紧了自己的肩膀，身体很凉，心却火热得听得到每一声跳动。

　　“八年前，正好是封慎大胜西筑的时候。”叶苇苦笑：“一个刚刚立了大功凯旋而归的大将军，杀了一个罪臣的家人，当然不会有人追究他的罪过。”
　　夏鸣澜哪里会听不出叶苇话里的嘲讽，可是，就算他是先皇，那个时候也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当时西北两边同时开战，封家对上西筑，我带兵抵抗北戎，京中空虚。秦统领奉命留守，但手里的军队大部分都调派给了我，京城守军不超过三万。封慎带兵回京那个时候，秦统领身上还担着罪名，封慎又气势汹汹，谁敢拦他。”

　　“怪不得。”祖父多方探听当年京城的形式，但没有人能说得清楚，祖父总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秦茯会是逆臣，为何秦家没有接受审判就被诛杀满门，原来，不过是封慎的自作主张。“封家拥兵自重，简直无法无天。”
　　“若不是当年秦家的十万人马一直在我手里，我这个皇帝恐怕没有一日能安稳。”夏鸣澜这个皇帝，当得也很不容易。

　　“封慎手里有十万镇远军，这只是明面上的。现在归韩太尉主管的二十万屯兵，大多都是当年周太尉旧部，这周老太尉深居简出已久，但只要他有心，这二十万屯兵，一半以上都会听他号令。算起来，也真的是你比较劣势。”叶苇盘算着目前军队的形势，算来算去，皇帝都被封家压制着。

　　夏鸣澜也是没有一点办法，韩太尉掌管军队时日也不短了，但他还是没有办法把控住手下的大小将军，反倒还和几个将军起了矛盾，不用试探就天天嚷着当初周太尉时如何如何，从没把韩太尉放在眼里，更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叶苇，我知道你一定在怨我，但是，请你帮我。”现在也许是皇帝的劣势，但是只要沐盟插手，一切都有变数。文，有沐荫侯与封敏一较高下。武，有沐盟率领的三十六水路所有门派。

　　皇帝与沐盟少主的第一次正式会谈，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其实双方都很清楚，他们的联合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

　　既然夏鸣澜姿态谦逊坦然布公，叶苇也明人不说暗话：“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鸣澜作为“默言”深得叶苇的心意，叶苇此时对皇帝的信任感竟然这么平和自然。明明之前她还是很抵触皇帝这个人的，连如同父亲一般的师父都不能拯救，连亲如手足的兄弟都不能保护，连约定今生的女孩都不能守护。叶苇是愤恨的，是抵触的，是不甘心的。
　　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却可以让叶苇从心里去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