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北方》步夫人

9、八

　　这会儿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雪絮扬扬洒洒，映着灯笼的红，好似花谢花飞般绚丽浩大。两个人在大雪中行着，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从门上雕花透过来的烛光昏黄、黯淡，在地上留下了稀疏的影。
　　或许在二人离开后，方才因沈翛出现而带来的片刻安宁已经土崩瓦解，丰德和丰智两伙人又相互揶揄起来，可能还吵的不可开交。然而，沈翛和桑姞，这两个阵营截然相对的两个人，此时就好像各自阵营的叛徒，竟肩并着肩走在一起。
　　提及那两个阵营，但凡在元国朝中做事的人都知道几个皇子向来不和，而自打上任太尉赵卫“病逝（宫里病逝的人太多，真正的死因谁也不知道，你懂的）”后，元国大部分兵权就都流入吕鹏丰智手中，因此，朝中泾渭分明的两伙势力终究形成，一个是以吕鹏丰智为首，握有兵权的大皇子党，另一个则是以太子和丰德为首，包揽政权的太子党。可以说，两伙势力针锋相对，全然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
　　曾经，沈翛和桑姞初识之日也如同现在一样，下着特别大的雪。那时候，吕鹏程经丰智提拔，刚被封为“镇北将军”没多久，沈延就私下里亲自去找吕鹏程，劝他效忠于沈氏和二皇子。然而跳槽当叛徒这档子事，结局就是两个极端，要么更加飞黄腾达，要么就此臭名远扬。结果，吕鹏程权衡之后坚决拒绝，而沈延在碰壁之后颜面尽失，相当不爽，便采取打压吕鹏程的计策，欲把他往死里整。
　　上任统管总兵权的太尉名叫赵卫，当时仍在职。虽说赵卫和沈延平时不大对付，但巧的是，针对吕鹏程这个异军突起且即将亮瞎众人的奇才，赵卫也看着不顺眼，老是担心吕鹏程会动摇自己的地位。于是，沈、赵两个人忽发现为官多年，原来彼此竟是如此的志同道合，就赶紧统一战线，并在几番把酒言欢、几轮互道相见恨晚后，联合上禀吕澈调遣吕鹏程，说“奇才遇强敌方能显神威”，就这么将吕鹏程一竿子支到西北边塞上放羊去了。
　　像西北边塞那种破地方，谁都知道那紧挨着的就是大尚国和各个蛮夷部族，气候极其恶劣且战乱不休，一般都是被流放的人才去那，到那驻军的人基本就是有去无回。调遣令下达后，桑姞多次瞒着吕鹏程去赵卫府上求情，可是赵卫压根不搭理她，连见都不见一眼。
　　就是在那个雪很大的日子，沈翛在家养病太久，便随他老子沈延乘马车出门儿透透气，免得憋死在家里。是日，恰好桑姞决定就在宫门处等着赵卫下朝，由于沈翛不喜欢关于朝廷的任何事，他便也在宫门外四处转悠，等他老子出来后一起回府。
　　沈翛转悠得腻歪了，实在闲得够呛，就打量起一直在两个侍卫前徘徊的桑姞来。他看桑姞虽模样俊俏可爱，却面黄肌瘦、衣着朴素，不像那些达官贵人家肥头大耳、粉浓脂后的千金小姐，而且，门口侍卫也对她视而不见，由此他暂且断定桑姞必不是什么宦官子弟，也没什么世俗地位可言。
　　桑姞等了好半天，脚趾冻得又痛又痒，不得不狠狠往地上跺几下。她问带刀侍卫宫里几时下朝，问了几遍那侍卫也依旧是鼻孔朝天冒白气，一声也不吭，而她在无奈地转头之余，看见一旁的沈翛眯起桃花媚眼，微微仰着头，满脸写着“你怎么不问我呢”。
　　她猜测此人大概也是在等着谁，便拱手问道：“这位公子，敢问圣上以往几时下朝啊？”
　　沈翛一有机会定不遗余力地说朝廷的坏话，他笑道：“哈。这个可说不准，还得看那些斗鸡走狗几时掐完架。”
　　侍卫刚才还纹丝不动，听得此话突然如兵马俑复活，眼珠子咕噜一下转向沈翛。桑姞亦被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厥词震住，眉毛险些上扬到半空中去。
　　沈翛将手背到身后去，接着说道：“姑娘，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桑姞心想此人口无遮拦，还是不要告诉他自己是来找斗鸡走狗的好，便笑了笑：“等人。”
　　既然她这样回答，沈翛觉得如果再问下去就涉及到个人隐私了，两个人非尴尬不可，就随意地“哦”了一声。
　　未几，门口隔三差五有官员出来，他们对沈翛作揖，沈翛皆白眼视之。官员渐渐多了起来，桑姞一眼看到了赵卫，即刻大步迈上前去。
　　她一着急，嗓门豁然大开：“赵大人！”
　　赵卫正和沈延有说有笑，闻得这突兀的一声，他登时拉下脸来，好不耐烦地看向声音的来处。桑姞越走越近，赵卫的国字型老脸也越来越幽怨，这时沈延说请赵卫去府上吃茶，赵卫相当痛快地将头扭过去，回答沈延道：“好啊好啊！”说罢二人赶紧朝沈家的马车那走。
　　沈翛看得出来，赵卫有意避着那姑娘，故他放慢了脚步，偏等到桑姞追上了赵卫，他才晃晃悠悠走到马车旁边。
　　“赵大人！小女有一事相求！”桑姞道。赵卫一脚刚蹬上马车，桑姞急得扯住了赵卫的衣角。
　　行走在一旁的官员悔恨没有带蜜饯糕点和木凳来，不然这会儿早围坐一圈看好戏了。除了沈翛和沈、赵二人，其他人皆满脸讽刺地看着笑话，有一个眼仁儿小如鼠、眼白大如熟鸡蛋的人，他竟公然对身边人笑道：“敢情这是昨晚上没拿到赏钱，今儿来讨债了？”
　　沈延从窗口伸出头来，对沈翛使了个眼神儿，说道：“翛儿，快快进来，我们好回府。”
　　桑姞焦急起来，又不敢冲到车厢里去，只得不停说道：“赵大人，求您留步！求求您！”
　　沈延再次催促，沈翛一边回头看着桑姞，一边踏上车去。他看见，桑姞倔强的眼中，两颗泪缓缓流出，流到瘦尖的下巴交汇成一颗，被冰封住。沈翛是个自由多病的人，这类人向来幼时常怨不平，长大后虽心眼不坏，但却孤僻冷漠又心少恻隐，尤其是，像沈翛这种见惯了世态炎凉、弄权斗狠的人，更不觉得所谓的“悲哀之事”有多悲哀。
　　但，桑姞的眼泪让他乍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他夜半肺疾发作，沈延出去应酬，家中只有沈翛和他母亲，还有十几个家丁。当时已是三更半夜，沈夫人差下人去请御医，可是御医离沈府太远，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沈翛喘得太厉害，沈夫人怕再下去孩子就没命了，便抱着七、八岁的沈翛跑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馆。沈翛记得，天很冷，母亲一边叩门、一边哭喊，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冰冰凉，只是他连拭去一滴眼泪的力气也没有了。
　　沈夫人去得早。沈家是皇亲国戚，沈翛要和皇子们一起学习，偶尔一起玩耍。而自打那夜过去，沈翛只发现一起长大的人在摸爬滚打中一个比一个凶狠，他再也没见过谁的眼泪。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开始前行，愈走愈快，可是桑姞的声音却时而出现在车后方，时而出现在车窗旁，一直跟着马车。沈翛撩开窗帘，看瘦小的桑姞在鹅毛大雪中一路地跟。等到了沈府，桑姞拼命地咳嗽，脸已红的发紫。
　　断断续续地，桑姞仍在说：“赵大人——求您，求您收了成名，求您别让我二叔去西北边境！”
　　赵卫只顾和沈延往宅门走，桑姞索性跪下来，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再次扯住赵卫的衣角。
　　她哀求道：“太尉大人，求您不要将我二叔调去西北！桑姞甘愿做牛做马，或是做小丫鬟服侍您一辈子！”
　　赵卫嫌烦了，回头叱骂道：“行了！有话找圣上说去！也不看看你的样子，又瘦又土！丫鬟也不用你这样子的！”
　　桑姞能说出那样的话已是够作践自己了，赵卫这一骂，骂得她没有颜面再开口，但想到吕鹏程的事，她也不能就这么放弃离开，只能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沈延和赵卫进去了，沈翛在她身旁站下，为她披上了一件貂裘大氅。
　　“你是打算跪着等赵卫出来么？”沈翛问道。
　　桑姞也不管沈翛和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了，反正她看沈翛是想帮助自己的样子，便点头说：“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见上赵大人一面？我二叔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去了西北。”
　　“先起来再说吧。”沈翛去扶桑姞，但觉一滴饱满的泪珠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冰冰凉。
　　他皱了一下眉头，又说：“就算你死了他也未必会眨一下眼睛，你又何必糟践自己？起来吧，我叫人送你回去。”
　　桑姞摇头，抹去了将要涌出的眼泪。她说：“不行的，不行的，我不能要二叔去那种地方——公子，你帮帮我！我要怎么做？”
　　沈翛替她擦去了眼泪，说道：“我大概是元国上下最闲的人了，没法调遣你二叔。不过，边境上虽然艰险，但你二叔若是平了那一片的战乱，以后便前途无量了。”
　　桑姞道：“可是……”
　　沈翛笑了：“可是那里气候差劲，粮草兴许会成个问题。这个——”
　　“桑姞！”
　　没等沈翛说完，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引得桑姞转过头望去。是吕鹏程。
　　吕鹏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他看了看沈翛，只是抱拳行礼，而后对桑姞道：“走吧，回家吧。”
　　“就是，回去吧。”沈翛应和一声。
　　后来，吕鹏程还是去了西北边境，但是宫里每次发来的军饷都要比规定量的多得太多，吃都吃不完。期间有好长一段时间，沈翛竟然去了西北小住，桑姞与他便在那段日子熟络起来。
　　“为什么要来这里？”桑姞问过他，但他只是笑而不语。
　　“又为什么，要冒险帮我们运这些粮草？”
　　“为了让你欠我人情啊，”沈翛如是回答：“你不是说，甘愿一辈子做婢女么？赵卫嫌弃你，我就勉强要了你吧。你可是我的人了啊！”
　　“我那是在对赵卫说，又不是你！”桑姞说。
　　“啧啧啧，怎么？这是卸磨杀驴？还是原本你就打算嫁给赵卫那个老东西啊，”沈翛放肆道：“姑娘你就那个品味？”
　　气得桑姞大嚷：“我没有！”
　　沈翛得意道：“哦——那你便是说给我听的。算了，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要你便是。”
　　桑姞发觉，此人真是集天下之大无赖于一身。无赖且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