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北方》步夫人

10、九

　　礼国要为长公主招亲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九州各国，除礼国之外的其他四个国接到礼国的外交书函后，都开始琢磨对策了。
　　蜀川项国欲先入为主，向各国散布谣言，说项君高羽已私下与姒寒达成秘约，即姒寒早已决定将长公主姒佲许配给高羽，这也就是在暗示其他国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省人力、物力和财力，用来为项礼两国婚姻盛事随礼的好。
　　云贵南国地广人稀，南君苻胥没有儿子，于是他就想，反正礼国和哪国联姻也没南国的份儿，对南国来说皆是威胁。故苻胥派人去礼国打探消息，在得知项国在吹牛扯谎之后，他先揭了项国的老底，后派出南国第一刺客前往礼国，意图暗杀姒佲。
　　大尚国端坐塞北，国君拓跋烈压根不在乎礼国和哪个国联姻，也不在乎姒佲能不能嫁到大尚来。大国就是大国，庞大得就算其他任意两、三国联合攻打过来，大尚国也能抱着斗蛐蛐的心态，跟他们拖泥带水地斗个三、四年。因此，谁爱联姻谁联姻，拓跋烈只希望项国、南国和元国能为此事结下梁子，最好直接打起来，搞得三败俱伤，那时大尚国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说不定就一统九州了。
　　而相比之下，元国君臣天天举行各种大小朝会商议此事，结亲的人选定在了丰智和丰德之间，但究竟派哪个皇子去求亲，抑或是谁都不去，始终没能达成一致。大家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娰寒肯定会陪送一大批兵马作为嫁妆，也都想能得到那一大批数目客观的军备、以及一个大国的军政联盟。可是，姒佲乃是娰寒的亲妹妹，万一日后得罪了姒佲，那便是等于间接得罪了娰寒——没人敢招惹那个从不知“命”为何物的女人，再说元国朝廷里肯定有人会借此大做文章，引发一场政治风暴，到时只怕没人担待得起。
　　礼国的书函送达元国当天，丰智和丰德便争先恐后嚷着去应亲。然而也就是隔夜的功夫，这俩人便一下子想通透了，竟开始相互谦让、礼爱、推辞起来。眼看着正月就要过去，吕澈见两个皇子这样谦让来、谦让去也不是个办法，最终和南国苻胥不谋而合，秘密差了一个名唤“谭文铮”的边防将军去了结姒佲。
　　谭文铮，“辕门铮郎弓在手，谁敢誉疾风”说的正是此人。相传他挽得弓弦似抚琴弦，一把雕弓使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同时可以从任意角度射出六只雀翎箭，箭速比起疾风有过之而无不及。因弓技精湛绝伦，塞北大敌只要见了谭文铮和他的神弓队，除非是提前安排好足够数目的肉盾去送死，否则一里之内无人敢冒命上前。
　　谭文铮戍在塞北，一年里也难得清闲。他本想趁这次过年好好歇息几天，可吕澈一道圣旨下来，先是毁了他的午觉，而当他知道吕澈是要自己去杀一个小姑娘的时候，他才发现，是要毁的可不仅仅是午觉和假期，还要毁了他堂堂大老爷们儿的一世英名。
　　然而圣命难违，就算毁了英明也没有办法。纵然此行如抽筋拔骨、拔骨抽筋，毫无英雄节操可言，谭文铮也只能硬着头皮遵旨前去。
　　梅城。
　　几里梅花竟然依如初绽时那般清雅，傲气十足，不见半点凋零。当时天机示意凤阳和姒佲等待梅花开落，但真若完全按照天机所示，花未落，大抵是因为凤阳和姒佲还未等到那本命。
　　梅花林里，姒佲悠闲地漫着步。谭文铮看那姑娘身高、胖瘦，穿戴和气质，差不离儿能断定她是姒佲，故藏匿在距她百米远的树后，将弓拉满，准备放箭。
　　这时，姒佲忽然转过身，并朝谭文铮这个方向走来。谭文铮作为弓箭宗师，其眼力自然过人，而当他一眼看清姒佲正脸儿的时候，只听手里的弓弦“嗡”地一声响，他手一抖，竟一不留神让箭从手中冲了出去，落在了一旁的树梢上。蓦地，那树梢上有一股腥红的血流溅射而出，洒在了树根周围的白雪上。
　　这什么情况？难道树梢上有礼国的暗哨？谭文铮转念一想：不对，要是对方有埋伏，早就对我出手了，树上之人保不齐也是想杀姒佲的的人。
　　谭文铮脑子猛地一热，立刻向姒佲飞奔过去。
　　还没等他跑近，方才树梢上的人幻化成一只黑影赶在他身前窜过去，灵敏得让人无法看清，也没有任何声响。南有千奇兵，说的便是那南国虽地广人稀，却盛产懂得各类蛊毒、秘术的奇人，而那如幻影一般飞动的，便是众奇兵当中，踏雪不留痕、杀人不见红的第一影流刺客，衡进。
　　想都没想，谭文铮见势立刻操起六支雀翎箭射了出去。或许近战时谭文铮斗不过那刺客，但是借着和那刺客的距离，谭文铮百步穿杨，六支飞矢中有四只射中了他。一时间，衡进欲出剑刺向姒佲咽喉，却听“咔哧”一声脆响，衡进小臂上被箭射中的地方瞬时骨断筋裂，就快分成两截，持剑之手随即如断线木偶，不听使唤地荡在半空中。衡进不得不仓皇而逃。
　　姒佲被眼前一幕吓的目瞪口呆，惊魂未定之余，谭文铮走到她面前来，问道：“你……你可还好？”
　　一片梅花瓣悄然离开花枝，落在了姒佲的睫毛上。
　　梅花，开始飘落。
　　“我无事，”姒佲拂去眼上花瓣，渐渐攒出一个笑容：“方才真是多谢您了。”
　　谭文铮突然怔住，而后愣愣地对她感叹道：“真美啊！”
　　这姑娘，真是好一副雪胎梅骨！谭文铮的弓箭连影流刺客都能射中，甚至从天空坠下的雪花他也能射中，他自然从没想过，有人竟能轻而易举让他失手。
　　谭文铮生得一张娃娃脸，眉骨高、眼窝深如蒙人，浓眉弯弯。他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天真无邪、明媚火热，眨都不眨一下，看得姒佲忙将红脸捂起。
　　“什、什么真美啊？！”姒佲道。
　　谭文铮道：“你啊！”其实即便他不说，满心的欢喜也都摆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姒佲很是不好意思，颔首示敬，转身便要走。谭文铮忽看见一只大山猫蹲在一棵树下，竟笑模笑样地看着他和姒佲，而后尾巴直直竖起，对姒佲“喵”了一声。
　　“三儿，你怎么来了呀？是不是师父来了？”姒佲对那猞猁说道。
　　谭文铮一听有人要来，心想这暗杀未遂，换做这不谙世事的长公主或许还能圆滑过去，若是来了明理人，他一旦暴露身份，可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此时此刻，谭文铮有两个选择：一是如杀鸡捏狗般弄死姒佲，完成任务回去邀功；二是，他就这么回去，任凭吕澈发落。
　　谭文铮向城门望去，看到身着玄色大袍、又高又壮的大汉凤阳正往这边走。
　　姒佲忽对大汉招手，笑着喊道：“师——”
　　谭文铮一手揽过姒佲的腰，趁机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继而，他吹出一声响哨，将一匹毛色乌黑锃亮的马唤到跟前，一跃而上，扬起鞭子对着马屁股狠狠抽了两下。
　　姒佲被谭文铮方才那举动吓得低下头紧闭着眼睛。听到马儿一声长鸣，她睁开眼一看，那个救了她的人已经向林子的另一边远去了。
　　她不知该如何报答那人，便扯嗓子喊道：“阁下、阁下姓甚名谁？要去哪里啊？”
　　谭文铮听了咧嘴傻笑，满心的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可是，他不能说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只得道：“咱是个猎户而已！要回山上去也！”留下一个绵白大氅飞扬、甚是潇洒的背影。
　　纵然他回去以后要承受罪名难料，但他只知道：若伤她，他可舍不得下那个手。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也罢！
　　落花渐浓，谭文铮的背影很快便隐匿在落花深处。
　　“爱徒，”凤阳走过来，问道：“这是在和谁说话？”
　　“他走了啊，”姒佲的目光仍在努力追随谭文铮，她心不在焉地说：“一个人。刚才，他救了我。”
　　三儿开心地跳来跳去，把落花当成蝴蝶来抓。凤阳伸出手，梅花缓缓飘落在他掌心上，不一会儿便叠了两层。
　　凤阳看了看姒佲，接着盯起掌心说道：“花落了。看来，要等的人都已等到。我们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