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北方》步夫人

8、七

　　夜幕垂至，元国皇城尽张灯结彩，宫里的每一扇门前和每一条长廊，都挂满了浑圆、火红的灯笼。灯火通明的大殿里，左侧依次坐着几位皇子、丞相、御史大夫，和奉常、宗正等官员，右边坐着吕澈的皇后以及几房偏妃。看在吕鹏程的面子上，吕澈也邀桑姞来赴宴，桑姞像个小媳妇一样坐在吕鹏程的身旁。
　　吕澈有十来个女儿，儿子却只有四个：大皇子吕鹏丰智，二皇子吕鹏丰德，三皇子，也就是太子，吕鹏丰益，还有小皇子吕鹏丰涅。
　　四个皇子当中，丰智开朗豁达，野心勃勃，故能和吕鹏程这个阴谋家交好；二皇子丰德博学好古，够歹毒却不够阴，经常围着太子转悠讨好；三皇子吕鹏丰益谦和懦弱，不善争风，他仗着自己母亲受宠而做了太子，却总爱找美女、做衣服，很少问政事；而四皇子，他今年才刚学会走路，不知长大后品性会如何。
　　见吕澈还未来，二皇子丰德欲借机让吕鹏程在众人面前难堪，于是没话找话茬，说道：“鹏程——不，如今你已是我皇室的人了，往后按年纪来算，我还得叫你一声皇兄啊！皇兄，恭喜恭喜啊！”
　　吕鹏程抱拳，笑着淡淡回应道：“二爷折煞末将了，实在不敢当。”
　　丰智瞥了丰德一眼，故意说给丰德听：“鹏程，你已是吕氏一员，与皇子序齿排辈又有什么敢不敢的？”
　　“对啊，有什么敢不敢的，”这话乍一听起来毫无营养，可丰德转而又道：“再者说，就算是父王养的狗，我等还要极尽周全地照看，不得疏忽！鹏程皇兄可是父王和大哥赏识的亲信宠臣，我更当百般恭敬相待！”
　　太子党和二皇子党的大臣听后忍俊不禁。桑姞瞟了一眼丰德，心想，他那番话分明是在骂吕鹏程狗仗人势！那些大臣居然还敢笑！真是岂有此理！
　　看吕鹏程依旧笑眯眯不说话，桑姞方要替吕鹏程还嘴，便听吕鹏丰智突然“呵呵”一笑，且显然不是什么好笑。他说：“说到父王的狗，我倒想起来，父王曾养了不少狗，那时候真给这宫里添了不少乐趣。话说回来，狗和人有些相似的地方，便是这那狗也有脾性！你说那么些个狗，有看家护院的忠犬，也有只会□□趾、溜指缝儿，油光水滑的哈巴狗，中看不中用！”
　　丰德气呼呼地瞪着一双悲哀的牛眼，脸色登时如一桶老抽酱油。吕鹏丰智假装感慨，实则乘胜追击：“唉！说到底，我们皆是这江山社稷的犬马，是不是？！”
　　丰德双手紧紧攥拳，被丰智气得语塞又脑热，真彷如百无一用的哈巴狗。挨着他坐的太子身着秦汉水袖长袍，袍子边缘的封边上刺绣着墙头梅花，腰封上的枝头鹊呼之欲出。懦弱如他，面对丰智这番讥讽，他紧闭着鲜唇，仅仅蹙眉瞧了眼桑姞，但桑姞的目光却在吕鹏程身上，并没有注意那如蝶翅轻展的一望。
　　丰德一时想出了一连串腌臜的脏话，那些话足够骂丰智的八辈祖宗三个来回，可是没有一句能体面地挂在嘴边。正是尴尬时，他的亲舅舅，当朝大丞相沈延见自己外甥竟被人骂的如此下贱，便捋着花白的胡子道：“大皇子殿下常年带兵在外，外头的事情老臣不好说，但这宫内大大小小的事，事无巨细，二皇子可是鞠躬尽瘁，效尽犬马之劳。”
　　“哦？！”吕鹏丰智故意装作难以置信，就好像他耳朵听到的是“丰德怀孕”的消息似的。他心里暗笑，和自己比起来，丰德之所以能在温室里享清闲而非在外征战，也不过是依仗他的亲舅沈延罢了！不然就凭他丰德，肤浅、迂腐又没用，怕是除了跟着太子和沈延借光之外，最大的能耐就是在脂粉堆里徜徉了！
　　丰德定是觉得沈延那句支援颇为经典有力，足可以降住丰智，才笑得眼角、嘴角满是褶皱，像极了未老先衰。丰智顶看不惯他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便道：“哎！其实我早闻二弟如此辛劳！倒是我，在外尽赏塞上春秋、霞色山水什么呢，可是比二弟自在！”
　　丰德以为丰智这是服软了，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谁知丰智突然说：“不然，我们和父王商量一下，让咱们兄弟俩换换地方，好让我替二弟分忧解难，二弟你也好能得一阵子歇息，何如啊？”
　　这句狠狠噎住了丰德，噎得他暂且决定三日之内不去惹吕鹏丰智。他望向沈延，二人互相瞧了一眼，眼神间传递着彼此的搬石砸脚之痛，而就在这个时候，只听门口传来沈延之子，沈翛的声音。在场之人都知沈家的公子哥相当不合群，平日里简直都没正眼瞧过他人，恨不得将他人活活碾死在眼角，更别提出席什么宴席了，于是，大家纷纷好奇地向声音的来处张望，丰德和沈延党赶紧借此机会将吕鹏丰智忽视得一干二净。
　　大殿门口，身披两件银灰色皮大氅、身形削瘦的沈翛走进来，速速扫视了众人一眼。如花间醉饮的小仙，他的桃花眸盈盈有神、狂狷邪魅，菱形薄唇笑得玩世不恭，一副好似玩转红尘、笑观世事的模样。在大殿通明暖黄的灯火中，他肌肤雪白而干薄，面颊因太削瘦而内陷出两团黯淡的阴影。
　　沈翛瞧见了桑姞，便不再扫视众人，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什么天儿呢！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竟下那么大的雪！”说着，他一边伸出皓白、纤长的手指，撩去浓茶色头发上的几片雪花。
　　路过沈延的席位，沈翛点头示敬：“爹。”
　　只见沈延吃惊地竟顿了一下，才道：“翛儿？你怎么来了？”
　　“回爹的话，”沈翛对着桑姞略带挑逗地一笑，回答沈延道：“我来寻我夫人啊。”
　　桑姞一听，赶紧埋下通红的脸，装作没看见他。沈翛走了过去，连看都没看吕鹏程一眼，直接拉起桑姞的手，低头小声对她道：“我说夫人，自打你回来之后，我几次差下人去接你，你都不肯来。现在都到家门口了，该和我回家了吧？”
　　桑姞偷偷狠掐了他一把，小声辩驳：“我才不是你夫人！快些放开我！这么些人都在看着呢，你这算怎样一回事！”
　　沈翛被拧她那一下，痛的两只如柳似剑的眉毛一高一低。可尽管如此，他也不生气，继续笑嘻嘻地在她耳边低语：“我是什么人，殿内的人都清楚，不会有人在意的。对了，一会儿皇上可就来了。夫人啊，你是现在陪我回去坐坐呢，还是等皇上来了，我当众奏请皇上将你赐予我啊？”
　　吕鹏程紧挨着桑姞坐，沈翛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但是他有他的原由、他的城府，因而仅是无所谓地轻笑，默不作声。桑姞心里暗骂沈翛无耻登徒子，又责怪吕鹏程袖手旁观，然而，她真心怕沈翛当真求皇上赐婚，只好气鼓鼓地任由沈翛牵着她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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