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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若是没有战事或佳节,黎明通常是寂静而安详的。可是,吕鹏程回到邑都的这个清晨,简直如沸水煮公鸭,着实热闹嘈杂。差一点,吕鹏程连家门都没进去。
      从下马车的那一刻起,三十来个粉面盛装的小娘子就紧围住吕鹏程,娇滴滴的,闹吵吵的,一片叽喳声中只能听到她们“吕郎”、“吕郎”不停地唤着。
      这些个妙龄小娘子一直跟着他,吕鹏程面不改色、心不跳,本以为到了将军府便可打发她们走。结果,还没等到将军府,只见三条长队占据了巷子,其中左边的队伍基本上是男子,而右边的全都是年纪相仿的妙龄女子。
      吕鹏程扬起一直眉毛,他向长队的打头望去,勉强能看到自己府宅的屋顶。队尾的姑娘忽地转头,腥红的嘴突然扯开老大,大叫:“吕郎!吕郎你回来了啊!奴家叫‘常喜’,愿……”
      人群闻话齐刷刷回头,看到吕鹏程立刻炸开了锅,叫嚷声顿时如几百洪钟齐鸣。有位姑娘大概胭脂涂得太重又回头过猛,以至拇指盖儿一般大的胭粉块从她脸上甩出,直接砸到吕鹏程衣襟上,留下了一道白印。而那道白印,在大家蜂拥过来之后,又不知被哪个姑娘给一把手摸下去了。
      吕鹏程顿时成了人群的中心,仿佛是贴了“跳楼价大甩卖”、“不买悔终生”的商品,惹得众人来争抢。元国上下几乎都知道了吕鹏程的事,各家的爹娘生怕吕鹏程借他们找媒婆的功夫就娶了一沓小妾,索性连媒婆都不请,也顾不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理儿,赶紧拿出“陈酿多年”的女儿献给吕鹏程,好像吕鹏程能照单全收似的。这些女子在深闺之中便以仰慕英雄为全部的人生观,如今一睹他本人,看这家伙不仅能打,长得还俊,更是拼了命地往上糊。一时间,人冲上去了,鞋还在。整条街上,除了满满的人,就是满满的鞋,这场面就算是皇宫选秀也要逊色十倍。
      桑姞抡圆膀子扯飞了好几个娘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到吕鹏程身前。吕鹏程面无表情地在人群中艰难前行,她挡在他胸前,看谁敢上前便对谁狠使拳脚,并大骂:“没羞没臊!还要不要脸了?给我起开!起开!不起开我毁了你的容!”
      好容易才打退两三个,一个土财主样的男人又挤上前来,鬓角都发白了,还舔着又肿又圆的脸说:“吕将军,小的从小无父无母,不知能不能拜做吕将军的义子,给吕将军尽尽孝道!”
      也不能说是世风日下,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世风早就随着节操流入了臭水沟,再“日下”也下不到哪儿去了。除了礼国,其他几个国家的行□□败已是家常便饭,而数元国尤为严重,腐败一如爬满虱子的华丽衣裳,肮脏恶臭却还不失华丽,但一阵风撸过去便能灰飞烟灭,化作齑粉。
      至于为什么没有亡国,大抵还是因老百姓仍有钱送礼,自然衣食丰足,故没有揭竿起义。而且,上面的官员都比较老实、仁义,反正在哪里都是贪,夺权篡位这种事情搞不好连命都搭了,还不如各自捞完油水消停做官呢。熊和鱼掌、名和利果真不可得兼。
      吕鹏程听得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这无耻的言辞那土财主是怎么好意思从嘴里喷出来。桑姞替吕鹏程叱责他道:“一把年纪了,好不要脸哪!你是好意思说,我可不好意思听——”
      土财主以为桑姞也是求亲的女子,便猛然一把拽开她,力气大得将桑姞搡倒在地。吕鹏程看人群要踏在桑姞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只胳膊拦下了他们。忽而另一边又要上来,吕鹏程冷眼扫过那些人,速蹲下高大的身躯,一手拉起桑姞揽在身旁。待站定后,他面带微笑看着土财主,眼神却阴森可怖。
      离吕鹏程近的人,此刻但觉吕鹏程身上寒气逼人,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妖魔化。大家莫名地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仿佛被冰封一样,场面即刻陷入了压抑的寂静。
      土财主呼吸急促,瞪着惊慌的双眼,如同出栏伊始正等着被宰割的肥猪。他敢伤吕鹏程在乎的人,吕鹏程心里倒是想把他拎起来摔碎在地上,但是,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撒开了手,眼神也渐渐缓和:“诸位请回吧。”
      看气氛解冻了,人又都闹吵起来。吕鹏程勉强走到府宅门前,向守门的亲兵吩咐了一句。接着,那亲兵将手中长戟狠狠往地上一墩,竖起眉毛喊话道:“堂堂将军府邸门前岂容尔等小民胡闹!谁若再不识趣地往前凑和,咱就拿一副重枷拷了他,牵他去刑部大牢喝狱卒的洗脚水!”
      人们听了话稍稍安静,那侍卫又说:“还不快滚?!牢饭真那么好吃吗!”
      侍卫说罢,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男子。那男子大呼“我走,我走还不成嘛”,众人见吕鹏程的亲兵竟动真格的,都吓得纷纷散去了。
      府宅的大门刚一关上,吕鹏程就和桑姞说笑:“嘶——你看刚才那些姑娘哪个比较好看,比较适合我?”
      桑姞的脸还沉浸在被他揽着的幸福中,原本俏脸粉红,一听这话,登时拉下脸来:“一个比一个俗气,又俗又丑,还没规没矩的。鹏程——”
      吕鹏程站下来,神情严肃。他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哎,都说了多少次了——叫我‘二叔’!‘二叔’!”
      桑姞左右看看,仰头凝视他的眸子,说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又没有外人。”
      吕鹏程说:“只怕隔墙有耳。”
      桑姞方要开口,吕鹏程抢在她前面说道:“丫头,饿了吧?我似都嗅到伙房的菜香了。你也累了,赶快去吃些东西,然后歇歇乏吧。”
      言毕,吕鹏程又留一个背影给她。似乎,吕鹏程从没高声说过话,似乎,他的语速老是不缓不急,浑婉的声音从不容别人拒绝。似乎,他总爱留给她一个背影。
      自打桑姞记事儿起,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过的是乞丐般的生活,那时候吕鹏程还没有让她叫自己“二叔”。后来吕鹏程参了军,为了能将她带在身边照看,他就编谎骗那些军士,说她是他的小侄女,父母双亡、无人看管。再后来,吕鹏程的名声渐渐广大,曾经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桑姞是他的侄女,由是“二叔”这个称呼也就变成了枷锁,将二人的关系束缚在一个永远无法逾越的人伦大牢里。而事到如今,全天下的目光都聚在吕鹏程身上,若要澄清二人的实际关系,天下人言之凿凿、怕是难以直面,更重要的是,若是连皇帝老儿也“凿凿”他,且不提是否凿掉他的锦绣前程,单是一句“品行龌龊、秽乱三军”的考语就能让他再也无法在元国的军政界抬起头做人。
      桑姞低头走开,一边摇头苦笑。多年以来,她一直徘徊在这个男人的疏离间。这个男人总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每当桑姞捕捉到一点暧昧时,他便又留给她一个背影,叫她捉摸不透。她常常揣度吕鹏程的心思,可是无论怎么来构想二人的未来,最后得到的结论都只有一个:除非二人离开这里,否则,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有她所构想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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