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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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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远去的马车,姒佲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他的名字,虽欲亲切地唤上一声,却只将激动的笑容藏在了玲珑端庄的面容之下,目光仍紧追着他的去向。一刹那,仿佛回到了去年的千灯会上。周围的一切忽黯淡下去,亮起盏盏花灯,而在大片万紫千的簇拥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姿,他系发挽袖,着墨在一盏剔透华丽的宫灯之上。
他笔锋游走自如,在皓白的熟宣上自如地横拉、勾转,画出相叠的两朵墨菊。姒佲静静地立于他身旁,不禁看得甚是入迷。
四下里的繁华不过是作了他的陪衬而已。
“姑娘喜欢这个?”
不知吕鹏程何时停的笔,那副好看的面孔正瞧着她浅笑。
姒佲有些害羞,方要回一个笑,但是才想起来自己脸上带着凤阳做的真皮面具,一笑准出皱纹。所以只能点点头,并说:“此画妙哉,神韵和筋骨颇为俊逸桀骜,两朵墨菊看着便幽香。这——倒令我想起一个人……”
琉国亡国以前,姒佲常常听人说起琉深,世人都说他才高八斗、有大智慧和雄才伟略,尤其是,他画得一手好画,所画风景跌宕多姿,所画活物跃然纸上,令姒佲心生慕意。然而,礼国和琉国关系向来紧张,姒佲偷跑去琉国三次却未见得琉深,过后又听闻元、礼二国要对琉国发兵,便不敢再踏入琉国半步。
直到琉国被元、礼二国攻破,姒佲得知琉国皇室全部殉国,便吩咐下人将琉深所有的墨宝收归,作为珍藏。在一一赏过琉深的墨宝之后,姒佲赞不绝口。当礼国举国欢庆伐琉胜利时,只有姒佲一人穿着重丧之服,在寝宫里对着那些画惋惜到心痛,默默发呆一整天,并在深沉中想,要是曾经见过琉深一面,哪怕就看一眼,那该有多好。
当然,姒佲对琉深的感情并非是爱情,她对“死去”的琉深本人没什么执念。充其量也就是书画迷要见书画的作者,只因无限的仰慕,而不是因为想和作者本人发生点啥。作者又不是导演。
琉深笔下的墨菊冷香扑鼻,而眼前这个英俊男子的画作与琉深的风骨如出一辙。姒佲看了不由得惊喜,且登时慕意满满,心想,虽然当中有琉深的原因,但繁灯千盏万盏,璀璨缭乱,她却只一眼看中了他笔下的那个。人群熙熙攘攘,无数擦肩,她却也只看到他。
吕鹏程笑起来,如口含白玉:“像谁?”
姒佲将宫灯捧到面前,如视珍宝般细看了看,道:“公子可知琉国皇子,琉深?”
吕鹏程听到自己曾经的名字,心中大骇。他神色突然一顿,随即借着整理衣袖而掩饰过去,低头道:“听说过这人。”
接着他侧过头来,试探她道:“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下都快忘了,姑娘竟还记得?”
姒佲缓缓点头,说:“每每想起便觉得可惜呀。”
“哦?”吕鹏程蹙眉,又问:“姑娘可是琉深的什么人?”
“不是啦,”姒佲晃晃头:“嗯——就算是一个怀念他的人吧。”
吕鹏程听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说怀念自己,突然就摇头笑了起来。这时姒佲身后走来三个疯闹的孩子,其中一个扎着冲天髻的小孩儿被其他两个没深没浅地推搡了一下,拎着花灯就朝姒佲扑来,眼看着一场“火扑飞蛾”即将上演。姒佲还在纳闷吕鹏程笑的是什么,只见他不慌不忙,轻托起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他身前。与此同时,他伸腿绷脚,将那要摔在地上的孩子稳稳接住。身手干净利索,又有王室贵族一样的肃穆庄严。
站稳姒佲后,吕鹏程收回手,说道:“恕在下冒犯。”
“没,”姒佲心如捣鼓,可嘴上必须掩饰,但就是没掩饰住:“多谢冒犯!”
众人此时都向她看齐。
吕鹏程:“????”随后忍俊不禁。
“呃……哈哈……”姒佲憨笑几声,但是脸上的人皮面具紧巴巴地一皱,令她陡然收回了笑容。
即便隔着面具,她脸上的红晕依稀可见。姒佲连忙解释道:“那个,多谢相救。”
“小红!小红!”
凤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一个财主模样的人,手里搓着核桃,迈着两只外翻角度极大、似乎老死不相往来的“外八脚”走来。
吕鹏程显然觉得这个姑娘不该叫“小红”这个名字,才惊讶地问:“‘小红’?”
“嗯,我叫小红,”姒佲指着凤阳说:“我大伯来找我啦。”
吕鹏程点点头,一边朝着土财主版的凤阳颔首示敬。
姒佲眼巴巴地看了看他画的宫灯,说道:“公子,那个灯可不可以送给小红啊?”
吕鹏程笑着将宫灯递到她手上。姒佲一心想给这个既有缘又救了自己的人留下一个美美的好印象,可是想来自己现在既然戴着面具,即便是留下什么印象也属于这个面具。她索性大胆问道:“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啊?以后怎能再见到公子?”
若脸上没挂着面具,这些话她是死活也说不出口的。看来不是自己的脸皮就算不要也无所谓啊,只不过苦了天下间叫“小红”的姑娘了。
他没有说何时再见,只告诉她道:“在下的名字,画里有落笔。”
姒佲应了一声,打算回去再查看这人的名字,这就好比别人给的礼物没法当着人家面拆开一样。回去以后,姒佲方知,此人姓吕,名作鹏程。吕鹏程。
那是一年前元宵夜发生的事。之后姒佲通过有意打探和不经意的听说,知道不少关于吕鹏程的事。时不常地,她会情不自禁去想象那一方名将是个怎样的人,想象自己为他铺纸研墨,在他作画时为他抚琴,想象他凯旋而归,她亲自替他解下战袍……在想象之中渐渐魂不守舍。
思绪收回,姒佲看凤阳正闭着眼睛,自眉心至额角发际处,有只金色的凤头隐约显露出来,闪着黯淡的光。不一会儿,凤眼所在之处一星红光闪过,凤阳紧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似乎,有什么事情令他迷茫了。
凤阳摇着头说:“我方才欲探看此人的过往和未来,奇怪的是,我只能看见一团刺眼的光。”
他笑了笑,接着对姒佲说:“和你一样,他与你,都不在为师能力的范围内。”
说罢,凤阳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定是又陷入疲倦之中了。他修行快有两百年了,可是仍有他尽全力也所不及的事情。他想,若按天机所说,那么这一相遇以后,礼国国运便会日渐好转。然而礼国国运究竟怎样好转起来?难道吕鹏程会为礼国所用,来到娰寒麾下效力么?
吕鹏程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姒佲的眼底仅剩下粉黄的花海和白茫茫的大地。
她又将千灯会上那一幕温习了一遍,心生念白:想不到救国之人恰恰还是吕鹏程。佳缘三千段,而任何为人称道的缘分,不及那一次遇见。冥冥之中,这注定是莫大的缘分,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