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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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将至，按照元国国历，琉深，不，是吕鹏程，吕鹏程要赶在年前回邑都述职，参加一年一度的新年国宴，同时也是国君为几员今年战功卓著的将领专门举办的庆功大宴。
恰逢腊月初八，已是冰封千里、沃野绵白，连深山中的猎户都躲在屋中烤火避寒、大口大口地吃着婆娘煮的腊八粥，而在一片寂静的白桦林中，有一架高棚子马车却正逆着寒风前行，马车的两旁，百余名禁卫铁骑随行，这拉车的高头大马显是有些疲累，虽然仍在奔驰，鼻子中呼呼喷出的白气却愈发频繁和疲软。
这样冷的天，只要吸进一口气就能从鼻尖凉到肚子里，冷的连手都拿不出来。马车里的暖炉烧的正旺，可吕鹏程却坐在马车外沿不进去，只依靠着门框，举头仰望那苍白如一团光晕的太阳。
由于常年在外征战，他的肤色虽依旧白皙于他人，但他的两颊已是粗糙泛红，颧骨和眉角刻下了很多深浅不一的伤疤。他望向远处的时候，眼睛幽深而迷离，多年来在朝廷的勾心斗角和战场的尔虞我诈，让他的眸子更加深邃，深邃而不可测。和十三年前相比，年轻时的轻狂孤高早随年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淡然、沉着，和望穿一切的锐利。
马车的棉幔子被里面的人拉开，一个女孩子的头从中伸出来。她年约十六、七，内双的小杏眼睛倔强而有神韵，精致的小鼻子和樱桃小口很是可爱俏皮。
“二……二……二叔啊。”能听出来，她极不情愿地叫了这一声。
吕鹏程依旧看着天空，凑合事儿地“嗯”了一声。她又拖泥带水般说：“二叔啊——你进来坐吧，外面很冷啊。”
吕鹏程伸出冻红的手摆了摆，说道：“不冷。”
女孩子撇撇嘴，从马车里走出来坐到吕鹏程身边。吕鹏程扬起一只眉毛看她，她瞪着小眼睛，小声对他：“吕鹏程，你不进去，那我也不进去。”
他并未言语，寻思着她感到冷了自然就会知趣地缩回车厢里。不一会儿她的脸和耳朵都被冻得彤红，他不禁莞尔：“你在这冻着吧，我可进去了。”
吕鹏程猫腰走进厢去，女孩子也笑着跟了进去。她紧靠吕鹏程坐，仰脸看着他说：“吕鹏程，你说过这个冬天要带我回老家的啊。我们……”
她很想说那句话，但又怕惹他不高兴，就试探地说：“我们不如现在就离开吧。”
吕鹏程就知道桑姞会这么说，要不刚才怎会不进来？
他撩起窗帘，假意扭头望向窗外。借此工夫，他眉头一紧，而她不会看到。
他背对着她说：“桑姞啊，你看，雪景不错呢。我们先回邑都再说吧。”
“回邑都啊？可是，”桑姞咬咬嘴唇，说：“如今你声名显赫，你明知道吕澈不可能放你走的。”
是的，他的确知道吕澈不会放他卸甲归山。哪个国君也不会让这样一个神将离开，因为这样杰出的将领，且不说离开后敌国有机可乘，万一居家闲来无事，将来索性扯旗造反，那吕澈就等着寝食难安吧。
吕鹏程为元国打下大片疆土，立下汗马功劳，他原本就是元国的名将、吕澈面前的红人。半个月前，元国边境的一座小城被大尚国围攻，眼看着就要失守，吕鹏程那时刚刚拿下少数民族的一个部族，得到吕澈的调遣令后，他率剩下的七百精兵连夜赶去救援，竟杀出一条血路，歼灭了敌军一万余人。他就这样一战成名，威名四震。这次若真荣归邑都，等待他的自然是加官进爵，还有成堆的财宝、成群的美女与成片的封地。
壮志未酬生如死！就这样狗血地马放南山？任何有雄心的男儿都不会甘心的，他吕鹏程更不会甘心。
望着窗外向后闪去的树影，吕鹏程沉默，不作声，也不知怎么去面对桑姞。每每桑姞向他提回老家的事，他能给的承诺不过是“再说”、“等等看吧”，待她再追问，他便唯有不作答，用沉默来掩饰心中真正的答案。
桑姞幽幽地看着他坚不可摧的背影，几缕发丝逃过他的金发束，在空中凌乱地飘，就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感觉这个照顾她十多年的男人，他变得好老好老。
纵然自己厌倦透了这打打杀杀、命悬一线的生活，纵然她只想和吕鹏程回梦里的江南老家过日子，但是，她最怕的就是吕鹏程沉默，也最不忍心叫他为难。
桑姞好像做错事的孩子，嬉皮笑脸打起了圆场：“也好啊，邑都好！邑都有那么些好吃的，我还未吃够呢！”
吕鹏程听了点点头，还是不说话。他经常沉默。桑姞自责地暗暗发誓，再不和他提回老家。她想既然早已有决心伴他出生入死，那么，无论天涯海角，有吕鹏程的地方才是家，她铁心追随他就好。
马车行至一座城前，吕鹏程手托着腮，正昏昏欲睡。忽地，外面一阵天籁琴声，好似高山流水，涓涓传来。他立刻清醒，又乍听奏者指法一变，仿佛云开见月，那如水琴声瞬即幻化为朱阁绮户间的月光，温和婉转，清寒皎洁。
早些年，他仍为皇子之时也爱好这些诗曲词赋，几乎每逢佳节和寿辰，他都会重金聘请首屈一指的琴师来为他弹奏。可是，亡国以后受生活所迫，别说听曲儿了，他就连想这些闲情雅致的功夫都没有。
吕鹏程是个不会轻易触动人，世上少有能影响他情绪的人和事。然而这琴声，他听了不禁想起在那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他为了活下去绞尽脑汁。他孤独无助，只有月光相伴，却要直面自己内心里最酸楚的地方。
他对弹琴之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于是说：“停车。”他走下车去，看到右方是一大片腊梅林，而向左方望去，城楼上，他看见一个身着绯中带紫棉裾，外披白裘大氅的女子，是她正不停地拨动着身前的琴。
那弹琴的女子正是姒佲。来到梅城已有两天，凤阳叫她弹了两天的琴，她的手都磨破了。吕鹏程在城下仔细听着，专注地望着，姒佲突然轮换了二十四般指法，只听音音交辉，铮铮绵绵，如雪落，如北风，又如花开。
忽有香气扑鼻而来，人群当中有人惊呼“看啊”，吕鹏程顺人声瞧去，见方才花骨朵还没生出的腊梅，竟随着琴声结出一个个花苞，继而绽成一片粉黄粉黄的花阵。
梅香冲天，接着由浓转淡，萦绕在众人的鼻尖。凝望着腊梅林，吕鹏程心里不禁赞叹：如果世间真有魔音，那么，魔音便是如此了。
“这——”看着花开，姒佲也惊愕。
她没想过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一时间太过惊讶，只愣愣地瞧着花阵，忘记了弹奏她的五十弦宝琴。等她回过神来，城下的人此刻都在难以置信地仰望着她，她不好意思地掩面笑了起来。
“师父，怎么会这样？”姒佲指着不远处的腊梅林问道。
“果然没白费功夫，”凤阳扔给猞猁一个蛤蜊，略有得意地说道：“这琴是为师用秘术而制，自然有灵性。倒是那个为首的大个子，”凤阳从宽大的水袖里伸出手来，粗胖的食指和中指相并，指着吕鹏程说：“你看到那个人没有？”
姒佲个子不高，便站起来向下查望。她只能看到个颇为熟悉的、瘦高的轮廓，于是问：“那个人么……他怎么了？”
凤阳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回答：“此人形体伟岸，骨骼清奇，巅顶紫气升腾，为大贵之表。腊梅恰在此时开，依我看，礼国国运十有八九系于此人。”
姒佲转了转酸痛的手腕，问凤阳：“那怎么办？”
凤阳瞥了她一眼，正当这时，桑姞看吕鹏程竟盯着一个女子，顿时酸倒了大牙，妒炸了肝肺。
桑姞狠狠瞪了姒佲一眼，特意拉起吕鹏程的手臂说：“我们还要赶路啊，快走吧快走吧。”
吕鹏程有些尴尬，却假装自然地将手臂从她紧握的手中抽开。比人类耳朵灵敏多倍的凤阳听到了桑姞的话，急忙对城下喊：“军爷若是喜欢这曲子，何不进城一叙？我看军爷人马俱疲，不妨来喝些蜜酒暖暖身子，也好让马歇歇脚、吃些草料。”
吕鹏程自是有意前去，身子微前倾。刚要迈出步，桑姞看出他的意思，醋劲儿更浓。她说道：“二叔！像这样的货色，邑都有的是嘛！这里如此僻静，当心其中有诈。走吧，我们回马车上去。”
桑姞见吕鹏程的目光还在那女子身上，她尽量用柔声遮盖愠意，又说：“哪有大冷天在城楼上对着林子弹琴的嘛！说不定有古怪！”
他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再往城门移步，只是对桑姞淡淡道：“没记错的话，这是梅城，礼国的领地。礼国和我元国素来和平，此处应该不会有危险。”
桑姞嘟起小嘴，似乎鼻子冒出的白烟都是酸味儿。只见高大的城门已然洞开，守卫在迎着他们进去。吕鹏程低头见桑姞一脸不悦和紧张，不由得浅笑，接着，他对凤阳和姒佲抱拳行礼，说道：“在下今日有幸能闻此仙音，已是莫大福分。只惜在下还急着赶路，就不便上去叨扰了。在此，就先谢过阁下，来日有缘再会。”
“那——”凤阳忙问道：“敢问军爷尊姓大名？”
吕鹏程想了想，应道：“免尊姓吕。吕鹏程。”
一听是吕鹏程，凤阳的瞳孔本能地扩了一下。吕鹏程的大名和事迹凤阳早有耳闻，只是，他从未想过礼国国运会和这号人物有干系。可不到转身的工夫，凤阳刚想说什么，却见吕鹏程已和身边的小姑娘回入马车内，而后一长列队伍跟着马车再度朝西南的小路上行去。凤阳又听到，那小姑娘在马车里嘟哝着什么“娼妓”、“戏子”，自然是在讥损姒佲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