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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   琉国国破后,九年如白驹过隙,那年春分在城下叫嚣、手握双戟的小女孩儿,已成了万人仰望的君王,统领一方,四处征战,凶狠得令人闻风丧胆。提起五国之中唯一的女国君,娰寒,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匹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猛烈骁勇、强悍善战,有他国军士甚至说过“宁喂野狼群,不战姒家军”。
      时为冬月,礼国一片银装素裹。下雪的时候,乱世安祥地接受洗礼,天地间万籁俱寂,没有风,也没有兵戈之声,只有片片绒花静悄悄地飘,偶尔有几声鹊鸣回荡。
      礼国国都的城门前,项国使节从马车内撩开厚厚的墨蓝色棉幔子,抬眼看到城门上挂着的十来具尸体,便对马夫说:“就是这,抬东西吧。”
      马夫不停地搓着冻红的双手,对着那几具没皮的干尸撇撇嘴,回头对使节小声说道:“俺当是传说呢,想不到娰寒当真这么处置贪官呐!啧,礼国的官可是不好做哟!光靠那点俸禄活着哪有滋味儿嘛?”
      使节赶紧巡视周围,见没有人注意他俩,才用手挡在嘴边,责备道:“不要命了你?!乱说什么!让她听见了连你也挂上去!”
      事实上,也不能怪娰寒狠毒,礼国的俸禄是五国当中最高的,娰寒说过“想要钱,问朕开口”,可是那些人还是贪。城门上十来具尸体的头顶、肩膀上落了厚厚的雪,尸身冻得梆硬,肌肉外露,通身赤红,像肉铺子墙上挂的风干火腿。他们生前都是官员,有的只因贪了几两银子,就被娰寒活剥了皮,吊到城门楼上以警醒众人。娰寒坚信,只有斩草除根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而所制定的律例极为柯严,刑罚中十有八九是酷刑,比如剥皮、抽筋、下油锅、活埋、腰斩,诛九族等等。
      马夫抬着一个油亮的紫红木箱,二人进城后沿着城内的主干道一路行进,直奔数里外那正对城门的大殿,在积雪覆盖路上留下了两串零碎的脚印。待到殿门前,二人亮明身份,侍卫向大内禀报“项国使者到”,两个人便俯首弓腰,迈着小碎步走了进去。
      也不知谁人在弹琴,那声音切切如私语,温和轻柔中略带凄美,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在温柔地诉说。四足鼎里的檀木根香块儿的正旺,氤氲的烟雾里,一个身着腥红大袍的女子刚放下手中的茶樽,左右慢慢地摆摆头,闭着眼缓缓说道:“佲儿,你先歇歇去吧,改日再弹。”
      “那佲儿先告辞了。”一个乖巧的声音说道。琴声随着停止,却不见其人。
      礼国从不特意招待他国使节,但是来这的使节们从不为此感到不满,反倒因讨不了娰寒开心而倍感汗颜。项国使节也不过是各过无数使节当中的一个,他想,那弹琴的人想必就是娰寒唯一的妹妹,也就是他们此行来的目的,故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道:“贵国真是人杰地灵!公主的琴艺实在是了得!简直仙音绕梁!首屈一指,首屈一指!”
      娰寒不理会他的溜须拍马,有些心不在焉。她继续闭着眼,犀利的唇锋随着嘴唇的开合而微动:“来人。”
      此话吓得使节差点尿了裤子,他还以为娰寒要取自己性命,或是要自己五官残缺,谁知她紧接着说道:“给这两位大人备壶新茶。
      二位不远万里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见是一场虚惊,使节的额角不禁沁出一丝细密而冰冷的汗珠。他说:“陛下,贵国与敝国多年来肝胆相照,多亏了陛下您,我蜀川才——”
      娰寒打断了他:“尔等主子差遣尔来做甚,”她爽利地扬臂,说:“但说无妨。”
      这一句话既像命令又像恐吓,使节的脑子顿时乖乖听话,把提前准备好久的说辞忘掉大半,到了嘴边只剩这几句:“贵国长公主秀外慧中,才貌俱佳,贤良以王佐一人,淑德可母仪天下,而敝主素来德高望重,年轻有为。二人若比翼而配,简直天造地设!不如,不如两国亲上加亲,永结……永结,这个秦晋之好。”
      使节低着头却仍陪着笑,面色红白交替,嘴角直颤。他心里默念,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家里上有古稀老母,下有垂髫孩童!不求此番娰寒能答应婚事,只求能留得小命回到项国!
      偌大的殿里,只听娰寒的脚步沉稳又缓慢地来到使节面前,站定而不言语。使节稍微抬头,恰对上娰寒幽冷的双眸,蓦地他笑容一僵、两眼一翻,吓得昏了过去。马夫见使节昏厥了,粗壮的手臂便开始止不住地抖,前所未有地抖,仿佛黄皮子上身,抖得木箱里的东西直撞内壁,发出“咚咚咚咚”的轻响。
      娰寒依旧杏眼幽冷,那宽阔平滑的额上,一对儿柳叶浓眉乍地一皱。
      没有嘲讽,也没有拒绝,她倒像是无奈般说了一句:“过了正月,寡人自会昭告天下,为长公主招亲。请尔家主子到时来应招便是。”
      马夫赶忙应和:“诺!”心里却嘀咕道,过了正月再来?去他的,谁爱来谁来,他可不想再来。听说项君高羽最近养了只白毛老虎,他宁可当个虎官儿,天天给虎顺毛儿铲屎,也不想再踏上礼国半寸土地。
      娰寒吩咐送客。她回到长案前坐下,盯着石柱上栩栩如生的盘龙发呆。末了,方才为使节准备的香茗由婢女端上前,她看茶壶上方氤氲的雾气,长长叹一声,对着空若无人的大殿说:“如何是好?”
      是啊,如何是好?娰寒上头原本有五个哥哥,两年之内,五个人相继登基,却都在登基不久后就顺势登上西天,去天上做了真正的“天子”。国师大占一卦,算出礼国原来气数将尽,娰寒担心自己也会像五个兄长那样,说不上哪天就莫名暴毙,由是赶紧谋划礼国的未来。她想到,与他国联姻,将自己心爱的小妹妹姒佲嫁出去,这样一来,四国当中少了一个敌人,还多了一个相对靠谱的帮手。而即使有一天她自己也撒手人寰了,联姻之国也可助姒佲顺利登基继承大统,不至于被皇亲或重臣篡了位,而自己也没了下场。
      当姐姐的想给妹妹找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且又让人信得过的人,显然那相当不容易。然而就算找到了,等到他日礼国有难,亲家到底会不会真心实意帮礼国?还是,对方等着落井下石,和其他几个沆瀣一气,借此瓜分了礼国?
      于是一想到这儿,强大如娰寒,面对命运这回事,也难免会发出不知所措的叹息:“如何是好?”
      侍卫传“国师到”,她在沉思中没有听见。
      一阵寒风忽将娰寒从沉思中吹醒,她抬头望向门口,只见酸枝雕花门开了,一只身形高长、毛色在灰和黄之间的大猞猁窜进来,竖起耳朵左右张望。接着,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络腮大汉急匆匆走进,猞猁回过头去,等着他走到自己跟前,才跟在他身后,和大汉一同走到大殿中央。
      大汉梳着高高的发髻,玄色长袍上有不易被觉察的深灰色花纹,是烫印的八个卦象和一些画符,这使他看上去是个道士。然而一说到道士,大部分人想到的都是武当山上飘飘若仙、唇红齿白小帅哥,再不就是山洞里胡子齐腰、手持雪白拂尘的长毛老道长,可这个人,他高大魁梧,肤色健康,眉毛和络腮胡一样根根粗黑,形象俨然粗犷如李逵,还是个异装癖李逵,是个貌似没睡醒的异装癖李逵。人果真不可貌相,这个大汉可是堂堂礼国大国师,凤阳。
      娰寒对待熟人,态度有变。她笑着说:“凤先生来了啊。”
      猞猁此时迈着猫步走到娰寒脚边打了一个滚儿,四脚朝天,用胖胖的、毛茸茸的白肚子对着娰寒,“喵呜”一声。凤阳颔首示敬,他开口,声音却是温和耐听:“陛下,我这可有个极好的消息。”
      娰寒摸了摸猞猁的脖子,抬头说道:“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礼国这下有的救了,”凤阳开门见山:“昨夜我打坐时遇仙人指点,仙人说,礼国当下有个重大转机,而这机会恰发生在梅城。”
      娰寒听的眼睛雪亮,太高兴,索性站了起来。她说道:“这,当真?那是怎样的转机?先生快说说看!”
      凤阳打了个哈欠,看来昨夜为了参透天机,很是劳心费神。他说:“仙人只说要我带姒佲公主去梅城等待梅花开落。我百般思量,断定那转机必是在梅花开落之间,但其余细节也无从得之,只能凭借天机顺势为之。”
      娰寒点着头默默赞同,她是眼看着兄长一个一个死去的,早已领会到命运的神威。的确,天机就是天机,天机的运作向来神秘且不容抗拒。
      梅城是在礼国边境上的一座小城池,娰寒想到自己的妹妹要在寒冬远行,心存不忍,便问道:“佲儿也去?”
      凤阳点头说:“公主务必要去。”
      娰寒又问道:“先生打算几时启程?”
      凤阳回答:“这不,我是来和陛下请示的。事不宜迟,我想还是过会儿就启程,早早到那儿伺机为妙。”
      “好,那一切都仰赖国师了!朕这就去为你们挑几匹好马,”娰寒也怕耽误了救国的时机,有凤阳在,她也不用担心姒佲的安全问题,故速速说道:“佲儿还不知道吧?先生快去找她准备行李吧。”
      她补上一句:“国师此行若能大获其成,朕将下旨为国师立生祠,命礼国皇族世代供奉,永感先生天恩!。”
      “陛下言重了,”他说:“还是我礼国福祉厚重,国运绵长,不该就此断绝。”
      凤阳相当疲倦,丹凤眼惺忪,脸上挂着一副冬眠被吵醒的表情,呆滞又迷茫。他的猞猁耸拉着脑袋,这一人一兽步出殿门,沿着大殿西侧的长廊来到姒佲的寝宫。刚一进门,猞猁就无比欢愉地跳到了正对门坐的姒佲身上,凑到她的嘴边使劲地嗅。
      姒佲穿着香妃色、银滚绣花的夹袄,夹袄里面是粉绿色的棉袍。她肉呼呼的,鹅蛋圆脸白皙透亮,饱满红润的香唇笑着;如淡墨勾勒的眉下,一双清澈杏眼虽长得极像她姐姐,扑朔而有神韵,但却比娰寒的那双和善太多,不像娰寒的眼睛那样,总是发出“老娘可能弄死你”的警告。
      姒佲笑着扭头躲开猞猁的小鼻子,拿起桌上的一瓷盘爆炒蛤蜊往地上一放,猞猁随她的手跳到地上去,开始不顾一切地吃起盘子里的美味来。
      见到凤阳,姒佲高兴地说:“师父!你来啦!”
      凤阳又打了个哈欠,一手揉着眼睛说道:“是啊。为师要立刻带你去梅城,速让婢女给你收拾行装吧。”
      平日里姒佲简直宅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卧房都懒得踏出三步,突然师父说带她去梅城,她微微皱了下眉,因满是疑惑而睁大了眼睛,说道:“梅城?要走那么远的路啊?去梅城做什么?”
      凤阳蜷起食指,在她的额头上一边轻叩,一边说:“此行是为了救国,不然就凭你我这般大懒瞪小懒,这辈子也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转悠。”
      “救国?!噢,噢,好,”姒佲听此行的意义原来这般重大,便慌忙应和,接着吩咐婢女道:“小君,你快去帮我拾掇。”
      凤阳看向一旁,目光所落之处是一把五尺长、一尺宽的五十弦宝琴。琴是他花了两年功夫闭关打造成的,不论是琴身还是琴弦,都用灵药、仙石和画符浸泡过八十一天以上,期间凤阳还不间歇地念了四十九天的密咒。可以说,此琴乃无价之宝,世间绝无仅有。
      他指着琴说道:“你的琴也要一并带着。”
      姒佲更为惊讶,不禁问道:“琴也带着?当真啊,师父?如若磕碰坏了怎么办?”
      “此行需用这宝琴,”凤阳摇起头来,说:“叫下人多缠裹几层布吧,要是真坏了也没办法,为师以后再给你做一个便是。”
      姒佲万分好奇,自己一个豆大的女子,凭什么去一趟边境小城就能救国?
      她歪着头继续问道:“我们用这宝琴做什么?”
      “到了便知。”凤阳说着,向门口招招手。
      四个看门的小厮立刻过来,他命小厮一个人抬琴的一个角,又叫婢女抱来三床雪白蚕丝棉被,将琴一层层包起,裹的厚厚实实。待一切准备妥当,师徒二人便由娰寒送上了马车,在冰封的大地上向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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