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

  •   二十年前的春分,是琉国存在的最后一天。
      那天,风有些大,琉国皇城外血光蔽日,处处血迹斑斑。皇城内,眼看城破,琉公和家眷、大臣在高高的皇城上站成整齐的一排,四十几个人迎风而立,各自美冠盛装,准备跳楼殉国。
      高处的风更大。年迈的琉公站在最中间,老眼肿胀,身后的金滚龙纹战袍飘扬。他抬起垂垮的眼皮,张开双臂拥抱蓝天,望天长啸道:“生为琉国!死——”他朗诵一般,故意拖长这个字:“为琉国!”
      除了一个身着蓝衣的少年,大家都一齐紧随琉公喊道:“生为琉国!死为琉国!”那蓝衣少年说了句什么,被这震天的喊声盖住了。
      其实直接跳下去就完事儿了,然而殉国么,喊完悲壮的遗言再跳才算殉国,遗言不够悲壮都不算殉国。若不说完遗言再死,外人哪里知道这是跳楼还是殉国。
      楼是不能白跳的。琉公继续呐喊遗言:“天地可鉴!宁死不屈!”
      蓝衣少年一直在和左右说话,惹得左右的人悲愤又嫌弃。他忽然退步转身走向琉公,他身旁的人无奈瞪他一眼,自顾自喊道:“天地可鉴!宁死不屈!”
      琉公在想遗言的时候就替上苍哭了好几番,这一刻被自己的爱国热情再次打动,抹去一把老泪,带着哭腔呜咽起来:“但留气节,永固——咳!咳咳!”
      原本说完“但留气节,永固山河”,琉公就该带头一跃而下。显然上苍有好生之德,安排一口唾沫呛住琉公,呛得他说不下去。但是琉公并不领情,咳嗽完接着喊:“但留气——”
      蓝衣少年走到琉公身后,一把拉住琉公颤抖的手臂。琉公回头,一看是他,悲伤的眼中顿生愠意,于是叱责少年道:“琉深,亏你还是皇子!你若再提‘降’字,朕便先跟你断绝父子关系,再去见列祖列宗!”
      琉深脸上棱角分明,鼻梁俊挺,双目深邃而有精光,嘴唇上方已有淡淡的八字胡茬。
      他比琉公高许多,低下头瞪着琉公昏花的眼,薄唇快速地开合:“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忍一时之辱,日后积蓄力量,定可东山再起!父王三思啊!”
      琉公一把推开琉深,气得直喘:“你——你!士可杀,不可辱!如若投降,还有何颜面去见先人!既然你这样贪图苟且,也罢!我再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平时琉深劝琉公开拓疆土他不听,劝他刷新吏治他不听,劝他扶持农商他不听,劝他修建城垒工事他也不听。似乎自古老子就似乎都不待见儿子的劝告,琉深从两个月前就已看清琉国的预期,早劝琉公投降保存宗族完整及军队实力,这会儿又硬着头皮劝了最后一次,见仍被父王鄙视,他便往左跨了一步,对一个青年男子说:“大哥,你劝劝父王啊!”
      琉深的大哥目光在城下的死尸间游离,难以收回。他叹口长气,无奈地说道:“四弟,你年少轻狂,想法多。这会儿你就听父王的话,不要任性了。”
      大皇子最疼琉深,连他也这样说,琉深又往左迈了一大步,拍了拍一个白裙女子的肩膀说道:“大嫂!大嫂你舍得大哥去么?”
      白裙女子浓妆已哭花,满脸皆是对死亡的恐惧,或是说,她的脸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惧,跟泼墨山水图似的,一回头吓得琉深差点殉国。
      她目光扭曲而幽怨,只紧咬着嘴,愁苦万分却不敢多言,倒是她左边的男子抢着责备道:“四弟,凭我皇族人的气节,没有一个会偷生!你休要再提那些冠冕堂皇的龌龊求生之言了!你怕死可以苟活,无人拦你!”
      琉深险些石化,半张着嘴呆了一瞬,立即跑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大臣身后。孩子才四、五岁,还扎着羊角辫,与琉深虽无血缘关系,可这娃娃前日还一口一个“皇叔”叫他,他不想这小生命也跟着陪葬,由是焦急地声音都颤了:“桑大人,桑姞还这么小,你怎忍心——”
      姓桑的闭上眼睛低头行个礼,用嘶哑的嗓音说:“殿下,请别再说了。圣上要去,做臣子的怎有不殉节之礼?桑姞,”他拍了拍怀中的女娃,哽咽也了一下道:“哎,就算活着,落在敌人手里也好不了。”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寂静,琉深一下子躲到桑大人的身后,蹲下来偷瞄城下。原来,琉国已经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了;元国和礼国的人马踏在尸首之上,列阵整齐,两国国君以一副佼佼者的姿态端跨在高头红缨大马上,正昂首审视着琉国跳楼队。
      元国国君吕澈看到琉公臃肿的肚子颇有喜感,差点笑出来。他仰头抱拳道:“阁下还是靠后站一些,当心失足掉下来!”
      礼国国君姒林对身边的女子笑道:“娰寒,你来喊话告诉琉公,只要他琉族投降,寡人担保琉族性命无忧。”
      这时,一个清脆甜美,且底气十足的声音说道:“姓琉的,我父王说放你们一条生路!尽管下来投降!我父王向来一言九鼎!说不伤你,便不伤你!”
      琉深瞳孔微张,瞪大眼睛望向说话的人,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正在说话的,名字叫娰寒的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她不可一世地仰着头,紧紧一刹那,她便给他留下了刀刻般的印象,要多深有多深:一个女孩儿而已,长得还没小马马腿高,竟双手各握一只长戟,全身都被血浸成了红色。娰寒,怪不得她叫“娰寒”,相距这么远目光依旧寒气逼人,简直就是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魔头胚子。
      琉公听了魔头胚子的话很不乐意,就好像处子初次听到污言秽语一样,耳朵都气得通红。他鼻孔张的老大,欲喷出一团愤怒的火焰,却只喷出一根鼻毛。
      这些凡夫俗子才不懂殉国神圣之所在!?他大笑三声,终于说出最后那句:“但留气节,永固山河!”而后一步踏入空中,重重砸在地上。
      就他自己跳了。好像有点突兀。
      剩下的人“永固山河”还没说完呢,看琉公先下去了,大家面面相觑,心里纳闷,这种事情不是该有人个人说“一二三,跳”的么?怎么琉公不组织好队伍就先下去了?
      不整齐就没气势,没气势也不算殉国。大皇子组织道:“一,二——”
      小桑姞吓得扯脖子哭,脑门上青筋凸起,两只手在她爹的身上乱抓。琉深一把拉住小桑姞的脚踝,紧紧握着。桑大人微微转头,下巴上的一滴眼泪被风吹落,滴在了琉深修长的手上。
      “跳!”大皇子喊破了音儿。
      就在这生死关头,桑大人想了想琉公摔的惨状,看看桑姞,再回头凝重地看看琉深,终是不忍,便把孩子丢给了他。于是,四十几个人如事先被染了唐三彩画色的麻袋包一般,齐刷刷地落下城头。
      只可惜当时没有吉尼斯世界纪录,不然世上跳楼阵容最大、最整齐、最华丽,也最最逗比的记录非琉国莫属。
      琉深已经尽力了,终究,他们还是选择了死亡。琉深想,所谓气节,人要它做什么?为了图个自己感动自己,还是死后沽名钓誉被祭奠?像他们就这样糊里糊涂死了,后世谁会去祭奠?能有个坟头就不错了,而且以后坟头上指不定种的是苞米还是土豆,不改成茅房都算祖上积德,有什么用。什么永固山河,什么气节!只有活着才是这一切最大的前提,只有活着才能想办法,才能报仇雪恨,才能重整山河。死了只有清明节。
      琉深坚持要活下来,所以带着桑姞头顺着城墙下了去,几经折转找到了琉国的皇族暗道,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就这样,琉深和小桑姞从暗道逃出了城外,当他抱着桑姞爬出暗道时,二人已经在城郊百里之外。而后,两人钻进了山中,以清泉、野果、小兽为食,翻过大山,便来到了元国境内,在官道上沿路乞食,最终来到了市镇。恰元国正在此镇招募新兵,琉深则化名为“吕鹏程”参了军,从一个无名小卒开始拼命挣扎,没过几年便积功升至将军。
      至于当年的事,吕鹏程一来是为了安全,二来他不想让桑姞背负那样沉重的过往,就只编了个故事,告诉她说二人从小就是孤儿,老家在江南,半字未提二人的身世。而桑姞,她也已经记不清当年发生了什么,就算脑中偶尔会有她牵他衣角狂奔的画面闪过,她也再不记得“琉深”这个名字。
      琉深之所以改名叫鹏程,是因为从活着出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非但要活着,而且要报仇雪恨,覆了元国和礼国。鹏程万里,是注定了要权倾天下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