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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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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兽香炉的炉身泛着暗柔的铜光,小炉内,瑞脑香一段、一段燃去,古朴而青白的烟丝从炉盖上的镂花间升腾出来,由浓渐淡盘旋而上,最后在空中悄然氤氲散去。
屋子的西南角斜置一把黄木古琴,姒佲背墙而坐,莹润的皓指在琴弦上勾勾挑挑,细拨慢弹,云边水袖也随着她的手轻轻摇晃。
平缓的音符接连跳动成一个舒心的调子。吕鹏程一手拄着头,另一只手停留在面前《江表传》的页脚上,还保持着欲翻页的姿势。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闭上了双眼,呼吸也越来越匀长。
姒佲停下双手,起身合了合对襟,轻声步到他跟前。她瞥眼吕鹏程在书中批注的“江山多豪杰,惟愿做孙郎”,将目光认认真真地投到他脸上去,痴痴笑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地出了这门。
“王爷睡了,暂且不用更茶了。”她对门口的小厮说。
风袭面而来,忽有一阵陌生的香气扑鼻,几瓣淡紫色、模样普通无奇的花被风卷到姒佲的脚边。姒佲乃是公主,普天之下任何名贵香料她都见识过,但这浮动在风中的香味她却真是头一次闻见。
那香十分纯净、冷清。夹杂着香气的风不断吹来,姒佲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凉夜之中,而那味道就像远方飘渺、阑珊的灯火,叫她忍不住朝着阑珊之处搜寻。当脚下的落花愈来愈厚时,她听到一个颇有男子气的声音在哼唱:
“春了(liao)苍苍,壮士兮四方。
春了(liao)飞飞,引我还故乡。”
谭府的后门半掩着,歌声是从门外传来的。姒佲推开门,看见一个拄着单拐的背影站在林中唯一一棵紫花飘零的树下。她朝那个身影走去,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站下。
男人回过头来,见到姒佲怔了怔,随即抱拳作揖道:“见过公主。”
大概是这个动作牵扯到他身上的某处伤,男人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头,姒佲见状速速说了声“免礼”。
“阁下是?”姒佲道。
男人颧骨上生得不少雀斑,窄额头上几处疤痕清晰可见。他将腋下的单拐稍微挪了挪,干裂、起皮的嘴唇开合:“小的前几日为谭将军驯马,被那野马从背上甩了下来。谭将军就恩许小的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之后再回营地。”
姒佲点了点头,又问:“经常有军士在这里养伤么?”
“没错。谭将军和吕将军——看俺这记性,现在该唤吕王爷了不是?将军和王爷从来没薄待过俺们这些下士,比起他人手下的兵,能在王爷和将军麾下效力,真是俺们三生修来的福气。”说到这,男人欣慰地笑了。
姒佲亦随之一笑。这时一片花瓣落在了她的鼻尖,姒佲拈下来嗅了嗅,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这是什么花?香气好奇特啊。”
男人恭敬道:“这是春了花,‘春天’的‘春’,‘了然’的‘了’,春了花。”
“春——了——是春天结束的意思么,”姒佲喃喃念着:“可有什么来头?”
“公主聪明,”男人称赞完姒佲,神情忽而黯淡、悲凄起来:“这花是蒙族人的英雄花,花开无味,只有花落时才有香气。而征人战死他乡,遍地无名尸骨,哪有人管?由是孤魂得不到安葬,也找不回乡家,只得徘徊在阴阳交界,没法子往生。传说讲,每个蒙古将士的家中都有春了花,为的是万一将士哪天去了,便可寻着这花香找回家……”
男人讲着,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长,眼眶一红,接着说:“每年春了花落的日子,就看吧,好多人家夜连着几天夜不闭户,都是在等征人回来。”
姒佲听得鼻尖甚酸,眸子里登时蒙上一层晶莹的水雾,不过硬是被她给忍了回去。多愁善感泪点低不是错,但是一个公主在外人面前掉眼泪实在是有失世俗之礼。
男人又抱起拳来,说道:“大夫大概来了,该给俺换药了。小的告退,还望公主莫怪。”
“无事,尽管去好了。”姒佲说。
那人拄着拐杖“咚咚咚”地离开。姒佲站在树下,未几,俯身从地上捧得一掬春了花,迈着缓慢的步子回程。推开后门之时,一阵风将手里的花吹得洒洒扬扬,飘得满地。
姒佲想起那句“春了飞飞,引我还故乡”,由是这一刻万分想念娰寒,心里猛地一绞,眼角的泪珠渐渐饱满,豆一般地顺着脸颊滑落。
突然撞到一个人的胸膛,姒佲抬眼一看,面前的谭文铮先是一怔,一对儿剑眉像是厌恶似的紧接着皱起。姒佲忙用衣角拭了拭眼睛。
谭文铮的嘴微张,又紧紧闭上,憋得微红的脸嗖地扭向一旁,连句请安的话竟也没讲。他的不自在姒佲一目了然,于是她想打个招呼便走,而谭文铮却在此时开口:
“哭了?”仅仅两个字,说的要多生硬有多生硬,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样。
“真是失礼,”姒佲捧着花的手向前伸了伸,晃头道:“这春了花的故事真是凄凉啊。”
谭文铮唇齿间又碾出几个字来:“因为这花?”
“嗯。”姒佲随意地把手一顷,任由春了花自由坠落。有几瓣贴在出了汗的手心上,被她一一摘取。
他听后什么反应也没有,径直跨过后门,迈着粗犷的大步子离去。姒佲偷偷回头瞧了一眼,她看他离去的背影一如翩翩落梅间绝尘而去的那个,再次确定,他就是救了她的、自称是猎户的人。这也是他为何一见她就不自在的原因吧。
春了花树下,谭文铮立在那仰头呆望了好一会儿。有下人路过,谭文铮吩咐道:
“将整个白城以及方圆十里的春了花全都出去,一个不留。今夜之后,这城里再也不准出现一星半点的花瓣。”
“啊?”下人甚是不解,禁不住替谭文铮心疼道:“可……主子啊,这儿的春了花都是您当年亲手栽种的啊,就这么出去的话,是不是太可惜了……”
谭文铮惋惜地摇摇头,将手背在身后,幽幽地看了看那参天的春了树,说道:“没什么可惜的。都除了去罢。”
下人见此也没再多问,只答应了一声,便奉命去做除花工作。事实上,也没有那么多原因,谭文铮此举不过只因那春了花惹得姒佲落了泪,仅仅如此,白城从今往后就再也不见春了花的印记。
姒佲回到房中,吕鹏程已经醒来,侍茶女恰在此时端着一个青花儿食坛走进来。吕鹏程手一挥,侍茶按照他的示意将青花儿食坛稳稳放在姒佲面前。姒佲拈起盖子,看到里面盛着满满登登的蜜饯,笑意立刻从眼仁扩散到眼角。
她用银筷子夹出一片红花,再放入口中满意而优雅地咀嚼。吕鹏程看在眼里,笑问:“好吃么?”
“很好吃!”姒佲说着,左手竖起了拇指。
蜜饯清新芬芳,咬一口便唇齿留香,更何况此乃吕鹏程的心意,姒佲当然百吃不厌这美味。熟不知,她正在品尝的甘甜,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藏红花——孕妇沾食半两便会小产,普通女子长久服用可导致习惯性小产、甚至终生不育的藏红花。而因其性极寒,好好的身子也架不住日积月累的食用,势必逐渐变得虚弱。
吕鹏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一口、一口服下那毒物,不知真假地笑着:“我看你平日吃饭时,偏爱酸甜口味的多一些。喜欢吃甜的,对么?”
姒佲用力点头,表示十分开心并赞同。
“喜欢酸甜,嗯,好,这样好,”吕鹏程不再笑也不再看她,而是缓缓垂下眼帘,闭着眼转了转眼珠,半晌,又攒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来:“酸儿辣女啊,日后这是要给我生个儿子?”
姒佲白皙的脸竟红透,犹如熟透的薄皮石榴。她对侍茶说:“快把蜜饯拿给王爷吃,叫他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