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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三 ...

  •   熙熙攘攘的街头,身着火艳艳红裙的桑姞,大口吃下一枚沾满葵花籽的、圆滚滚的山楂球,吃得正香、正爽。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沈翛去拿银票换些碎银子,她不要跟着,便在此等候。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以为是沈翛,便来一个急转身。视线之内出现了一双云纹黑靴,靴子是两层构造,里面是细布,外面是一层薄纱,仿佛云纹之后有月光。
      接着桑姞手臂就撞到了他的身侧,一袋子肉嘟嘟的山楂球便被从她的手中弹落到地上去,咕噜噜滚向四周,外面那层沾着白砂糖的葵花籽登时被摔成碎渣。
      沈翛也有一双这样的云纹靴,桑姞当是沈翛故意吓唬他,开口便骂:“公子你瞎啦?”可抬头一看,那人才不是沈翛,桑姞忙说:“对不起啊……我认错人了。”
      约莫是个二十几岁的男子,面带齐额的银箔面具,身着秦汉时的水袖长袍,袍子边缘的封边上刺绣着墙头梅花,腰封上的鹊鸣枝头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个达官贵族子弟。桑姞心想管他是谁呢,反正她道完了歉,转身便想离开,只听男子说道:“这不是桑姞么?”
      他看她瞠目结舌的样子,又问道:“这是怎么了?”
      桑姞拿袖子随便擦擦站着葵花籽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说:“你怎么认得我?”
      男子从袖子中拿出一块白手帕,手帕上一个“益”字在青花中淡然隐去。他将手帕递给桑姞,说道:“我当然知道。见过你几次,而且,在阮水,你把项国大军都骂得掉头就跑,元国上下可都知道你呢。”
      桑姞用手帕擦着嘴,手帕上的茶香让她忍不住闭起眼睛来使劲嗅了嗅,然后说道:“我怎瞧着你面生?敢问你是?”
      他眨了眨眼睛,说道:“我……不过是个布商。”
      桑姞又细看看这个布商,因他带着面具,她唯能看见的便是白痴红唇和弧度美好的下颚,还有他的胡子,和吕鹏丰智一样也刮的一干二净。
      桑姞想,她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不认识也就没什么可寒暄的,于是她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他迟疑了一小下,说道:“叫我容溱就好。”
      桑姞只为草草结了这对话,抱拳道:“容溱?幸会幸会。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后会有期。”
      她走了几步,才察觉人家的手帕还在她手里攥着,只好又退回去,却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  桑姞递上手帕说道:“差点忘了这事。恐怕以后难再见,我也不能把这手帕拿回去兮,再归还到你手里。这样吧,山楂球儿不用赔了,阁下就自己洗了吧。”
      容溱接过手帕,笑声浑婉有力,桑姞听着但觉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再哪里听过。他说道:“你看,我的布庄就在那儿,十步便到。要不去我那儿喝杯茶?”
      桑姞想,准了钱庄排队的人也多,她又无事可做,就答应了容溱的邀请。
      容溱的布庄相当大,比官营盐铺的店面还大。走进去,偌大的店铺里面,左边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流光水华,右边墙上也挂着衣服,但都是棉麻粗布,不过做工都很好。桑姞回头一看,靠着门的两面墙还有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是五颜六色的布匹,左上角一个大格子里还放着棉花。
      桑姞一个个看着左边墙上的衣服,那些做工简直可与宫里的相比:冷色的清新飘逸,艳色的雍容华贵,白色的如羽如仙,黑色的沉稳庄重。简直巧夺天工,比宫里的衣服还要出色。她欲赞叹几句,容溱端着香茶走过来,笑着问道:“看中了哪件?我送你。”
      桑姞摇摇头,说道:“无功不受禄。只是佩服这做衣服的人,好一双巧手。”
      容溱听了一笑,只是倒茶,没有说话。桑姞拿起了茶杯,刚喝一口便险些喷出来,不是因为烫嘴,而是她看见桌子上摆着的香炉雕花、火烛的花罩和吕澈殿里的一样,若非容溱是皇族,这种行为被发现了就是大罪。
      她立刻问:“容溱,你这香炉和花罩——”
      “啊,啊,这个,”季容笑道:“我有亲戚在宫里,没事的。”
      桑姞查了查香炉上的雕花,一共有五朵。五朵是什么概念?皇帝的香炉上雕花是九朵,皇子皇孙的香炉雕花是五朵,大臣的香炉最多只允许有三朵,百姓的香炉只能有一朵。就好比周礼中葬礼的规模,舞姬的数量,是不可逾越的等级。
      桑姞说:“你的朋友可是皇族子嗣?”
      容溱想了想,坚定地点点头。
      好在桑姞没再追问,只说:“这些衣服都是谁做的啊?”
      容溱笑的和煦,说了一句“是在下”,然后拿起茶水喝,茶杯恰好遮住整张了脸。
      桑姞说:“真厉害!真厉害!那,你做哪些粗布衣服是干什么的?百姓都不会买吧?”
      容溱回答:“百姓来着买衣服不要钱,那些专门做给他们的。”
      桑姞拍拍手,说道:“想不到这年头还有如此善良的商人啊!佩服!”
      终于可以细看她的脸,容溱欣慰地笑了一下。
      与她,有过四次碰面,第一次是吕鹏程初次带她进京师述职,那时她还小,见到吕王也不知行礼,他就躲在帷幕后面看着她,感觉她身上带着自由和超脱的畅快;第二次,沈延的大寿他也受邀参加,因不想和他人说什么便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她也不怎么应和别人,只是低头吃自己的;第三次,吕鹏程被封为镇北将军、舜陵王的国宴上,他就坐在离吕鹏程不远,轻轻瞥了她的侧脸的瞬间,他突然想为她做一身嫁衣裳;第四次,他以为她和普通女子一样,作为人嫁、就此闺中,且十有八九就此入得沈翛房中,没想到,她竟然出名沙场。
      一双天真无邪的眸子总能迷住有故事的眼睛,而一双倔强的眼睛总能让执着的眼睛更加执着。他在她眼里看到了能够打破这沉默年代的不屈与欢脱,那也是他所秉承的。
      善良如他,不想争也不想抢,只想好好做自己的衣服。他就是吕澈的小儿子,吕鹏丰益,容溱是他的字。做衣服、棉被接济百姓的是他,吕鹏丰德因酒后生事而挨板子时,替哥哥请命的也是他,当年吕澈和姒佲的爹联合攻打琉国时,替琉国的求情还是他,可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只会做衣服的、没出息的太子,人人都有大道理要和他讲,人人也都是只有在讲道理的时候才知道道理是什么。
      喝完茶,容溱问道:“你为什么要和男人一样去战场呢?”
      桑姞一想到这个事情就想到吕鹏程,心里不大痛快,平静了一下说道:“我要保护一个人。”
      容溱说:“谁?吕鹏程?”
      桑姞很诧异他认识吕鹏程,容溱忙解释说:“南有千奇兵,北有吕鹏程。他是吕澈的干儿子,天下谁人不识君?”
      桑姞无奈地一笑,容溱继续说:“那,你打算一生戎马生涯了么?”
      她想说“应该是吧”,但是心里还是对吕鹏程有所不满,便一口肯定道:“对,一生如此。”
      容溱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若果可以,你会不会选择山水人家的生活?”
      山水人家?她有多想。
      桑姞锐利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无助,她在想,换做是吕鹏程和她说这话,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说:“难免有无奈。”
      提到无奈一词,两个人都有点心有灵犀的沉默。之后又说了会儿话,桑姞担心沈翛换完钱找不到自己,便说要离开。当她走到门口时,容溱像是思虑良久,才说:
      “我给你做身衣裳吧——就当,赔你的山楂球。”
      桑姞转身摆摆手,模样是那般俏皮可人:“山楂球值几个钱?茶我也喝过了,就不劳烦阁下了啊。”
      容溱抬了抬手,欲开口再多留她片刻,但那纤细曼妙的身影已经蹦跳着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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