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北方》步夫人

23、二十一

　　阮水一战后，项国新任国君高珩主动送来粮草，以便将这一段不愉快的旧账翻页，同元国和礼国重新言归于好。
　　吕澈为表对吕鹏程的重视，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来是去江南，二来继续戍守北方。吕鹏程果断选择了继续戍守北方，因江南虽然是山好、水好、姑娘好，且战事又少，但是礼国和元国对江南一带控制的太紧，着实比不上北方自在。
　　北方诚然是个大烂摊子，不过，吕鹏程至少算是那烂摊子的半个主人，北方诸多事情都是他说了算的，近乎一手遮天。
　　以往吕鹏程勉勉强强任桑姞跟着自己，可换作姒佲，吕鹏程出于将她管束在眼皮子底下的目的，半点也不勉强，反倒主动将姒佲带去了北方。而至于桑姞，她刚回邑都便被沈翛拉去春游九州，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为吕鹏程省了不少麻烦——
　　这一回，有麻烦的人是谭文铮。吕鹏程戍兵之处离白城最近，而谭文铮的府邸恰在白城。于是，吕鹏程和谭文铮略略商议后，便与姒佲暂住于谭府。
　　塞上白城。暮春光景，鸿雁北归，西风未退。
　　夕阳渐次润红那湛蓝、澄明的穹顶，天空上素云四散，追着大风一路向远。这就是塞北，无垠的旷野上青黄交错，十里是草原，百里亦是草原，十里、百里皆望不见边际，这般豪迈壮阔，教人忍不住策马去奔、去追逐。
　　余晖尽染的天地间，两个人一前一后，迎着夕阳纵马。
　　姒佲一身鹅黄色春衫，春衫上头缀着三两丝青翠的藤萝刺绣。长风盈袖，她衣袂和裙角轻飘在圆润的身影之后，月白袖边所拂之处，浮动着甜甜的幽香。
　　姒佲回眸，美好无邪的脸上绽出一方明艳的娇笑，笑意从唇角直奔眉梢。她揽起在风中辗转的发丝，对身后的人笑道：“大个子，来追我呀！”
　　“哦？看你能有多快。”吕鹏程嘴角一勾，高高扬起长鞭，“啪”地一声爽利落下。
　　骏马扬蹄猛地超前一跃，他随之挺了挺宽阔而颀长的身子。那向来冷漠的眉间忽地一颤。
　　就在追到姒佲身侧时，她的发丝掠过他的鼻尖，痒痒的。吕鹏程余光瞥着她，说道：“被我追到了怎样？”
　　姒佲笑而不语，匆匆挥鞭向前。吕鹏程夹紧马肚子再次追了上去，他微微向体侧俯身，一手扯住两个人的马缰，另一手绕过姒佲的柔软腰肢，毫不费力地将她抱到身前来。
　　“呀！好凉，”姒佲触碰到他的手，突然止住笑，握住它凝眉说道：“怎会这样凉？”
　　一个饱经风霜的人，大抵都有一颗铁血坚硬的心。而十指连心，一个心硬的人，大抵该有双冰冷的手，来诉说深埋心底的沧桑。
　　吕鹏程淡淡“嗯”了一声，慢慢将手从她温暖的掌中抽出来，说道：“没必要焐，怎样也热不起来——素来如此。”
　　姒佲还是心疼地捧起他的手，带着几分偏执，认真地合十在胸前。吕鹏程仿佛惧怕她掌心的温度，一度想挣脱，却被姒佲牢牢攥紧，忽而叫他挣脱不开。片刻静谧，一时间两个人好安静好安静，任由骏马承着二人悠闲地游走。
　　行至一狭生满寒芒的矮坡旁，他们跨下马，相依着肩席地坐下。吕鹏程笑眼弯弯，一半真心，一半假意。他指向懒懒卧在地平线上的夕阳，盯着她的眼睛说道：“很美，是不是？往后一有空闲，我便陪你观日落。”
　　风吹过，身旁成片的寒芒枯黄泛白，翻涌成浪。姒佲万般欣喜地点点头，笑魇如九月艳阳下的墨菊，纯洁、娇媚且浓郁。
　　吕鹏程继续半真半假地问道：“高兴么？”
　　姒佲回过头，泛着迷离的星眼直映入他深邃的眸子。没等她开口，吕鹏程的脸庞便渐渐凑近，凉丝丝的嘴轻啄上她温热的鲜唇。
　　呼吸瞬间被一阵温柔夺去，她不知如何应对，只是瞪大双眼轻轻推了推他，完完全全木然在那里。
　　简直不可思议。
　　吕鹏程修长的手指魅惑般从她眼帘摩挲而过，指尖抚合她的双眼，顺着她脸颊滑向那胜似吴盐的玉颈后方。姒佲但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充斥整个身子，接着，他偏过头将她唇含住，舌头滑入她口中，巧劲分开她的牙齿，一慢、再慢地带着她笨拙的舌一起旋动、纠缠，再灼灼沥沥扫过每一个细微之处，惹得她的睫毛一颤一颤。半晌，就在他拂上她衣襟时，他却蓦地向后移开身子，抿出一个藏着半点羞意的笑来。
　　姒佲大口大口呼吸，脸烫得要命，心悸得厉害。
　　“我……我不怕的。”她说。
　　吕鹏程笑意更深，说道：“你会不会觉得，这是在为政治联姻作牺牲？”
　　姒佲猛地摇摇头。
　　吕鹏程吞下她嘴边晶莹的水光，望向远方，恢复了淡然：“你还小。反正你是我的人，迟早——”
　　他扫了她一眼：“迟早要了你。”
　　天空缓缓敛了余红，扯上了墨蓝的暮色。二人回去吃晚饭，期间谭文铮闷住头，一个劲儿扒拉着米饭，满桌子的菜似乎只敢吃眼前的一盘。
　　姒佲瞧他那虎头虎脑的愣模样，自是看得出来他的尴尬。但为了缓和那尴尬，姒佲便故意调皮说笑道：“谭将军不说话，像是怕生呢！”
　　“噗嗤”一下，一口米饭从谭文铮的口中喷出，白花花的米粒散的四处皆是。他呛得掩嘴哐哐大咳。
　　“不是不是，咱是个粗人，只怕哪句话吓冒犯到公主。”谭文铮憨笑，随即又将脸掩在阴影之中。
　　下人前来将饭粒收拾干净。吕鹏程替谭文铮敲着后背，咽下口中饭菜，笑道：“哪儿的话？都是自家人，何来那么多拘束？”
　　谭文铮连连点头，但还是将视线、甚至连余光都一起死死锁定在眼前的菜盘和自己的饭碗之间，仍旧不敢抬头。
　　饶是他想过只要与姒佲保持距离便会无事，然而，一见钟情不过时有所短，日久生情也不过时有所长，即便曾经他对她是一见钟情，但那短暂的一瞬便足以叫他心狠狠为她一动，叫他不顾后果地留住她性命。
　　如今她就在眼前。谭文铮唯恐一抬头便看到她姣好的脸和出尘的眉眼，哪怕仅是再多看一眼，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就此沦陷下去，再也无法自拔。
　　一顿如嚼蜡的饭终于结束，谭文铮又硬着头皮和二人用些甜茶。姒佲的贴身丫鬟陪同姒佲去小解，屋里只剩下吕鹏程和谭文铮两个人。
　　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立在吕鹏程略细的指尖，他端到面前瞧了瞧，漆黑的双眼布满夜色，如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抬眼严肃地笑：“文铮，切要吩咐下人，在你我不在时看好公主——”
　　和谭文铮说话，一定要够直白。所以吕鹏程道：“我的意思是，盯紧她，尤其不能让她随意与礼国有书信联系。”
　　听得谭文铮心里一寒。这句话提醒他，吕鹏程和姒佲的婚事是国婚。
　　像是在思虑什么，谭文铮浓浓的睫毛扑扇几下，连忙点点头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