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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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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贵如油,从打春儿到现在,礼国迎来了两场小雨,元国仅仅有一场毛毛雨应景。而春旱秋涝是常有的事情,每逢这个时候,礼国和元国都不得不加重农税,并向风调雨顺的天府项国购进大批粮食,而后把这些粮食重新分配到百姓手里,以免饱饿不均。
如此一来,快要饿死的人自然感谢这种平均政策,但是原本能吃饱的人就不那么想了:我们原本能吃饱的,凭什么要跟着你们挨饿。这便导致一部分人偷渡到项国去,尤其是和项国临近的元国南部,好大一部分人口就这么流失了。
以往高羽总是要借此大赚一笔的,不过这次高羽要的不是钱,而是元国最南边一个叫“阮水”的地方。
从古到今,国君之间争来争去的东西总体可以归结为两点,疆土和女人,而这两点相通的地方是:向一个国君要领土,那就等于借他的女人玩儿玩儿,不到万不得已时,答案就是三个字,去你的。
用土地换粮食,和拿米饭换馒头是一个道理,吕澈自然是不会同意,便和高羽商量价钱。然而,商量着商量着,高羽想必是看出来元国有多需要这粮食了,又想到元国和礼国刚和大尚国交战没多久,国力不胜战事,于是高羽决定,粮食他不卖了,阮水他倒是要定了——项国就这么向元国下了战书。
吕澈认为高羽此举是趁人之危,纯属可耻。但事实是,前年项国和元国联合攻打大尚国,大尚国边界的护卫军被击退后拓跋烈立刻派了主力军上阵。高羽认为继续打有利,吕鹏程也欲继续前进,但元军领军的是吕鹏丰智,他非下令撤退,也不管项国的想法和死活。元国先撤了,大尚国把高羽给逮个正着,致使项军伤亡惨重。高羽死里逃生,回去之后便寻吕澈算后账。吕澈言语间却甚是傲慢,说“只怪你们项国人的腿长得太短”。高羽听了顿时七窍生烟,但无奈战事初定,本国军事实力大减,实在没有底气当场就撕破脸。于是便扬言“早晚替项国死去的将士讨回公道”。吕澈知道项国短时间内根本无力再在军事上有所建树,便言语间讽刺地说道:“不就是几个人么,也就是元国的一个小城而已。”
再加上吕鹏程把姒佲给抢去了,至此,高羽一究起这两件事死不撒口,项元的梁子算是狠狠结下了。
吕鹏程听说此事,开始称病在家,可吕王把人都派到家门口来接他了,他不接旨也不行了。本打算瞒着桑姞,他自己偷偷走,可桑姞不知道是从哪听到的消息,出征的早上他刚一出门,结果桑姞比他还早,已经换了兵甲站在门口等他了。
桑姞在此前幻想,微风中,一绺头发逃过了她的头盔,在风中飘扬。她一身戎装,英气勃发,引来他支持并认可眼神,二人视死如归奔赴远方。
看吕鹏程出来了,桑姞坚定地瞧着他,等一个支持并认可的眼神——还说什么眼神?吕鹏程肝血瘀滞,一边系着战袍的领绳一边爱答不理地说:“你别跟着,回去陪你二娘。”
一阵寒意从桑姞的脊梁骨爬遍了全身,接着扯得桑姞的心隐隐作痛,牙根儿直痒痒。
她四下扫了扫,确定没有姒佲的身影,便冷冷地说:“要陪你陪。她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
吕鹏程默默跨上了马,就当桑姞不存在似的,一个人往前走。他知道的,无论他以何种方式阻拦,桑姞都会固执地跟着自己,就如九年来的每一次追随。
“怎么就这么拗,”他无奈到极点,以至于力不从心地说了一句:“听好了,这次你要是不靠边站,出了事我肯定不救你。”
阮城。
元国那么不够意思,高羽这回也算计好了要玩儿阴的,他不直接让自己的军队和元军硬碰硬,而是分成三批,一批比一批一人多。如此一来,第一批和吕鹏程先打,打不过便逃走;吕鹏程追击,结果遭受了第二批的埋伏,但是以吕鹏程的实力还是能够将第二批勉强解决,由是乎第二批也逃走,吕鹏程见势不敢再追,下令回阮城。
高羽的第三批人马早就去偷袭阮城了,吕鹏程看到阮城里像个被蛇掏过的鸟窝,难免不傻眼。而更令他傻眼的是,第三批军队在城门前候着,高羽那第一批和第二批军队又杀了回来,吕鹏程由是被夹击,两军对峙持续半个多月,吕鹏程不得不问吕澈要援军。
桑姞诚然是来了,但吕鹏程就是不让她上场。她傻站在城门楼上,看城下打的满目狼藉,几个通红通红的人儿站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半个月,吕鹏程一直处在下风,如今一万人的大队伍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人少的连个阵型都摆不出来,更别说用个什么计。剩下的几十人估计也是觉得凶多吉少,只是没说出来,在打仗的时候不免像惊弓之鸟,见人就挥刀,也就吕鹏程,紫色的战袍已经变成了脏乎乎的黑色,手臂也受了伤,但毕竟还是冷静的。
桑姞很少哭,昨夜里,听项军撞击着城门的声音,她似乎第一次感应到生命的脆弱,吓得牙打仗,眼泪肆意流淌。看着吕鹏程被血染红的背影,眼泪竟不再骄傲。她用十指中唯一干净点的小拇指擦去已经弃守双眼的泪,操起鼓槌,在战鼓上狠命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巨响,她的手被鼓面反弹起来,从指尖开始发麻,一直麻到肩膀。
“咚!”
又是一声巨响,鼓槌被弹飞了,桑姞跑去捡回来,双手握住,使劲全身力气接着又敲了上去。
“咚!咚!”
桑姞不怕死,死并不可怕,人之所以害怕死就是因为人没有死过,死对于人来说是未知的,所以才可怕。但是,若是失去了吕鹏程,那种痛苦是可以想象到的,简直比死还可怕。
鼓声给不了她信心,只是还可以暂时麻痹她。城下吕鹏程听到了鼓声,正好一个转身时看到了是桑姞站在上面,便雄心一振,虎啸般吼道:“给我杀!”这一句话的尾音如同翻滚的油锅里扔进了几个肉片一样,丝丝拉拉,断断续续地沙哑。
桑姞的眼泪又止不住了,一颗颗跳出来直奔下巴尖。她欲再次举起鼓槌,腿却软弱无力,叫她一下子坐在了鼓下面。她发抖的手使劲拽着鼓驾想拉起身子,可是整个人却像在悬崖边,只有手把着崖岸的一个小土包,而身子随时都会掉下去。
她快崩溃了,快了。一小段回忆此刻前来解救她的紧绷神经,她回想起几年前,朝中一个叫王青云的大臣被冤死,他的老婆跟着殉情了。
那时,吕鹏程这样评论那个痴情的女子:“少了男人就不活了?真是没信仰。”说这话时桑姞正看着他,他笑着望向一边,跟看不见她似的。
她的眼里是不可一世的倔强,说道;“这是信仰。”
吕鹏程装作听不见,但桑姞的身影明明就映在他深邃的眼中。
她说:“和你死在一起,这也是我的信仰。”
吕鹏程俨然一副没心没肺又缺肝少肾的样子,好不在乎地、慢悠悠嘲讽道:“别,我可不想死。”
城门“吱呀”一声哀嚎,像是一巴掌抽在了桑姞的脸上,让她从回忆中醒来。
吕鹏程和剩下的那几十个人无奈退入城中,将城门关紧。桑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来的,她一路踉跄,跌跌撞撞跑到吕鹏程面前,险些扑倒在他脚下。她尽力控制,因她不想添乱。
她动了动已经失去知觉的、倍感苦涩的舌头,问道:“鹏——二叔,外面怎样了?”
不用吕鹏程解释,桑姞听得门外的人在敲门,大喊“开门”。现在的情况是,打是没办法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非全军覆没不可。吕澈已经下令从离这最近的地方调援兵过来,不开城门坐等援军到来的话,怕等不到那时候,项军就发现了端倪而硬杀进来;然而开门的话,空城计倒是有几分小小的胜算,可就怕项军不进来也不走,就在城外等着,那么此举就和不开城门一样,很容易装不下去。
大家都在想着办法,这时候,一个声音格外让人心生寒。外面众人叫门的声音突然都静了,就这一个声音说道:“吕将军,你莫不如把这城给寡人。寡人放你一条生路。”是高羽。
桑姞此刻突然感激起这个声音来。她想劝吕鹏程弃了这城,无论跪下还是怎样,她只想让他活下去。但是,这几十个人还在盯着,她说那样的话岂不是给吕鹏程丢脸?
一个身形矮小的军士挤出人群大呼:“将军,将军,小的倒有个办法退敌,将军不妨一试。”
吕鹏程立刻望向声音的来处,说道:“上前来说话。”
那军士立刻颠颠地凑到他跟前,拱手道:“只是,行此计策,将军怕是会有些难处……”
吕鹏程说:“只管放言。”
军士内心狂喜,但却仍嫌勇气不足,愣是半天没开口,像要借人钱一样不好意思,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才朝吕鹏程使了使眼色,然后瞥向了桑姞。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