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北方》步夫人

21、二十

　　桑姞听说有办法，眼睛一亮，问道：“我？怎讲？军士快说！”
　　吕鹏程眉毛一个高一个低，八字胡的尾端略微下垂。矮军士看吕鹏程这个表情定是有所迟疑，便又吞吐片刻，桑姞上前挡住吕鹏程，问军士说：“你快说？要我怎样？”
　　矮军士终于说道：“还存有弓箭多少？”
　　负责此事的人答道：“约摸箭五千支，弓百个。”
　　“城里的百姓已经被疏散了，我们不妨潜在巷子里，”大家赋予了莫大的希望，都静静地，恨不得竖起耳朵听那矮军士的救命锦囊，矮军士接着说：“让桑姑娘独自去开城门叫项王进来，敌人一看是个女人来开门，保不齐心里打鼓。若能拖住唬住他更好，唬不住的话，我们还能射死百十来个——要不然这么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吕鹏程听了手一颤，思忖片刻，声音略带愠怒说：“要是他们对她动刀呢？”
　　矮军士既然想出这个计策，就已经准备好牺牲桑姞了，况且高羽会不会杀桑姞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吕鹏程这个问题算是白问。矮军士没有回答，只听桑姞说道：“就这样定了！”
　　桑姞站起来，被吕鹏程一把抓住了手，那力度容不得她挣脱。
　　可这抓住了能怎么样呢？桑姞想，为什么你抓住了我的手，却不要我的心呢？
　　她知道吕鹏程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但是，哪怕他有一句缠绵的话也好啊。为了那句话，她可以生死苦等，她可以守着那一句话而不要任何名分。可是吕鹏程终究连一句话也没有。
　　桑姞眼中的水雾漫到眼角，显得眸子更加澄明。她说：“诸位去巷子里吧，我这就去开门。”
　　此话显得她好一番飒爽坚决，军士们的目光皆是赞赏，唯有吕鹏程，像是生气又像是不安。他手抓的更紧，而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城，他不能弃。她，他也不能弃。
　　桑姞已经慌到自己可以听到自己滚滚的心跳声，却强颜笑着安慰吕鹏程道：“放心好了，他们杀我一个女人作甚？情况不妙我就求饶便是，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吕鹏程还是不放手，他清楚地感觉到，她在发抖、在害怕，而一句“弃城吧”已经他嘴边蠢蠢欲动。
　　桑姞又说：“不然他们进来了，我同大家一样，也逃不了的。”
　　她把另一只手放在吕鹏程的手上，满指尖冰冰凉的温柔让吕鹏程的手又是一颤，心都跟着一紧。她用力推去他的手，众目睽睽，吕鹏程才意识到自己攥住她已久，便缓缓地撒开来，目光仍不肯放她离开。桑姞转身就往城门走，心慌怎样，害怕又怎样，为了吕鹏程她可以一头倔死，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如果她知道南墙另一边有吕鹏程在，她撞碎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若真是死了，是不是在合眼之前，能听到他一句暖心的话？
　　城门上满是血迹，一个个战士的血装饰了两扇破旧不堪的门。桑姞越走越近，外面的人又敲了几声，她的胃阵阵抽动，腿如灌了几石石头一样沉重，却又瑟瑟发抖如琴弦。桑姞回头，看吕鹏程和那些人已经藏了起来，便藏好袖子里的匕首，心里默念三个数——
　　三，二，一。
　　城门”哇呀“一声打开，带起的风吹乱她的头发，拨动着她漆黑浓密的睫毛。城外项军数千，城门下一个女人毅然决然。
　　她仰着头。
　　数千军士拔刀，刀鞘和刀刃的摩擦声齐响。眼前刀光林立，惊的桑姞倒吸口凉风，咽了下口水。她想说，吕鹏程，我害怕。
　　高羽身边有一个白似玉人的男子，他一看前方是个女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又一看，果真是个女的，便立刻挥手。身后立即是齐刷刷的收刀之声。
　　男子模样隽秀，眉间有颗圆润小巧的朱砂痣，桑姞看她也像个女人。他下了高头大马，翩翩然向她走来，菱形小嘴微张：“这城里的人呢？”
　　桑姞还没来及回答，袖子里的匕首竟然“啪叽”落在了地上，他看见了赶紧止步，停在二十步远的的地方打量着他。桑姞脑袋“嗡”的一声，本来还想随机应变骗骗他，而今没办法了，她掐起腰来，指着他就咆哮：
　　“匪类！竖子！”
　　匪类？还竖子？他回头看了一圈，确定这个姑娘是在骂自己。军中有人斥她“婆娘活腻歪了”，他又摆摆手说：“哎——”冷笑一声问道：“胆子不小啊。我怎么就是匪类、竖子了？”
　　桑姞大骂特骂：“大尚国乃是项元二国宿敌！此城关乎危急存亡之秋，项国竟打起唇齿相依的友邻来！愚蠢至极！”
　　男人竟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仍在马上的高羽，中指和食指相并，指着桑姞道：“他日元国先弃我而去，害我将士死伤上万，过后还侮辱我项国。我只来为九泉下的人来讨个公道。”
　　“笑话！这不是匪性是什么？帝王才不滥用义气，”桑姞的热血充斥了上半身，脸发烫，脖子上青筋突起，她扯脖子大喊道：“活人为死人讨公道？你可算过此战又要有多少活人葬送？！你讨的是公道，死的是人！”
　　桑姞见他没有反驳，猜自己一时瞎编的话肯定戳中了对方，心里暗自捏了把汗，继续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吕王那几句侮辱又怎样？！你竟挑起事端，损兵折将就为了这个小城，不灭了元国，你要这区区一个小城有何用？你要，给你！”
　　她做了一个“请”字，如亮相一样将手臂扬起一个饱满的角度。高羽本想进城，但想到对方可能是故意激将，毕竟他也不知道这城内到底有什么。他正在犹豫，有下士来报，说百里开外元国的援军来了。高羽细想桑姞说的话，转身上马，率千军离开。那位白皙如月的男子临走之时，回头对桑姞抱拳行了一礼。
　　而项君刚一走，桑姞吓得像撤去了骨头般，一下子摊在了地上，这瞬间的放松，她几乎忘了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刚刚有了呼吸，眼泪顷刻决堤。
　　回邑都的路上，路过一座小城时，城内有人说项国撤军后，高羽刚回到宫中，他的的侄子高珩便逼宫，亲侄子当场杀了亲叔叔。于是大家推断阮水一战势必是此事前戏，高珩恰恰借此契机夺权。
　　吕鹏程又开始沉默了，桑姞故意找话和他说：“估摸高珩正琢磨怎么造反呢，高羽可倒好，白送给人家一个机会——哎，你怎么不好奇我当时跟高羽说了什么？”
　　“随你，”吕鹏程回过头来，牢牢瞪住她的眼睛，看了良久，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你再敢逞强，就试试看。”
　　桑姞委屈，吸了吸鼻子，说：“我逞强？在你眼里，是不是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只是逞强？”
　　吕鹏程瞥了她一眼，见她眼底含泪，他继续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你真的不需要为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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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如红尘枉嫣然，一入几世莫忘深。枕戈待晓难有梦，扬花葬却梦里人。】
　　此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