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人北方》步夫人

15、十四

　　初春，乍暖还寒时候，还未等元国送上聘礼来，礼国便先收到了大尚国的战书。相传大尚国国君拓跋烈不认识汉字，不知是真是假，只是他在那战书里仅写了几个硕大的字，凑成这么一句话：今治百万余众，礼必诛。
　　以礼国军事实力之强，除大尚国之外的其他国家均不敢轻易招惹礼国，惟独山北那穷兵黩武、虎头虎脑的大尚国总是贼心不死。娰寒看了战书后立即宣布备战，同时差人给元国和南国递上一封求援信。不到半个月，元国、礼国和南国加起来九十万人马，全部到达长恨关，等待同大尚国大战一场。
　　先头说道南国地广人稀，但糟糕的是，南国非但地广人稀，而且那儿的山地地形和稀薄土壤完全不利于耕种，由是口粮非常容易短缺。在这样的条件下，南国经千百年的发展，最终形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特色——南国从不直接与任何国家发生冲突，而仅是在他国交战时，南国会将本国精通秘术的奇兵借给其他国，从而换得大量的口粮、牛羊和军备。
　　长恨关位于礼国和大尚国的交界处，是两山之间的一个峡长谷口，礼国历代国君均非常重视对该处地形的军事构筑，建立了这著名的关隘，并不断进行修缮、强化，常年驻守重兵。可以说，大尚若想灭礼国，必须首先攻克长恨关；而只要攻克长恨关，礼国便再无险可守。
　　三月打头，料峭春风夹杂着沙尘从两山之间呼啸掠过，在一片近似鬼哭狼嚎的风声里，两军整齐肃穆地布在关隘两头，甲光向日，明晃晃地将天空的流云刺破。
　　古往今来无数将士葬身此处，这儿的沙土常年受鲜血浸泡，已变成不可抹去的暗红色，一片肃杀，恶腥无比。长恨，数不清的将军、征夫于此命丧黄泉，白骨孤魂遗恨千古，故此关名曰“长恨”。
　　娰寒在礼国中军靠前一点的位置，跨在毛色锃亮的逾辉宝马之上，腥红大袍随风荡得老高。她两眉上扬，平滑好看的额头上画的那一团火云烈焰，原本象征神勇，却被她皱起的眉头给挤扭曲了。
　　事实是，大尚国本就兵强马壮，此次出重兵百万余人，想必是要一举端了礼国。而礼国、元国和南国总共才有九十万人马，万一有一丁点失误，让大尚国打过这长恨关来，恐怕到那时，大尚国一旦入境，礼国非得被那些胡虏打成筛子、抢个精光，再烧为碳灰不可。
　　如果真是那样，就算最终三国能齐力退敌，可礼国要恢复国力的话，至少要用三十年的时间。
　　娰寒凝眉。历代君王每次面对这样的军事局面时都不免提心吊胆。
　　“哼哈哈，都说‘宁喂野狼群，不战姒家军’，苻胭难得有此殊荣能亲眼目睹君上风采呢！”
　　娰寒身边的人是一个颇为妖道儿的妙龄女子，带着遮住整张脸的银箔面具，声音妩媚，眼神狂狷邪魅，似乎随时准备迷惑众生。这样冷的天里，她半点不畏寒，竟打着赤脚，身上只穿了一个紫色紧身齐胸襦裙，外批一层紫纱。
　　此人就是南国千种奇兵之首，苻胥的独生女儿，也就是南国公主，苻胭。
　　娰寒转了转手中的戟，目视前方，淡淡道：“彼此。寡人也素闻公主秘术了得。”
　　苻胭娇滴滴笑了几声，倘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过来，一定是以为这两个同性在调情。
　　笑罢，她用食指将垂下的一缕秀发卷起，把玩了片刻，说道：“君上不要忘了对苻胭的承诺哟！”
　　娰寒一声习惯性冷笑，点了下头：“公主放心。战后所有大尚战俘，定归公主所有。”
　　两军一衣带水，一触即发。大尚国将帅挥下画着猛兽图腾的战旗，旗杆正对这方。只听敌军携风雨之势冲锋而来，在礼国战鼓“咚咚咚咚”几声闷响后，娰寒和远处的吕鹏程对望一眼，便一手握住戟和马缰，另一只手持戟高高扬起，嘶吼一声朝前方绝尘而去。此时埋伏在半山腰的谭文铮下令放箭，同时抽出六支雀翎，抵在弓弦上将弓拉满，弓一开，六支箭陡然如秋月行天，一去千里，直接如星辰般落在大尚国手拿战旗的将士身上，那将士连人带旗一同被射落了马，瞬间便被惊慌乱跳的战马踩踏个稀烂。
　　红烟四起，血色沙尘被卷得纷纷扬扬。娰寒此时撒开了马缰，舞起了那两把雕有屠龙的宝戟，把敌人一个接一个从马上娴熟地挑下来。面对她这样一个很角，大尚国五大三粗的大汉不得不三五成群围攻。娰寒见势双手平扫两侧，用戟上的月牙刃将临近的人顷刻间划个人仰马翻，其出手之利落，简直堪称一气呵成，如入无人之境。娰寒如虎豹般张开嘴大吼一声，吓得她身后正准备出手的军士一下子从马背上跌下来。
　　“厉害厉害！君上威武！”
　　苻胭策马经过娰寒，拍手笑道。说完，她修长的两手高高举起，妖魅地交缠，漂亮地做出一个双绕反转梅花手。其他穿着蛇皮衣的南国奇兵看见了这一动作，立即手放胸前，不停变换各种奇怪的手势。一时间，娰寒和其他人顿感耳边有刺耳的尖锐之声，眼前的一切好似水波一样模糊。
　　“这怎么回事？”娰寒瞪着杀红的双眼问道。她想到战前苻胭给每个人喝过某种药，由是这时她怀疑，难不成是苻胭从中做了手脚？
　　苻胭没有回答，只是闭眼低头，咿咿呀呀地念着咒语。娰寒但觉那种混沌感渐弱，继而令她惊讶的是，周边的敌军居然有的开始跳舞、有的开始大笑，有的竟然自己和自己打了起来。娰寒这才松了一口气，猜测苻胭所用的定是什么类似摄魂术、操纵术一类的秘术，而之前喝的药物大概可以护体，免得和敌军一起中招。
　　大尚国的人一开始还在冲锋陷阵，但没多大一会儿工夫，似乎是有所察觉，便犹豫起来，渐有撤退的趋势。吕鹏程正警惕地环视四周的动静，乍看见一个丰腴的小卒偷偷地溜到他马下，他扫了扫小卒的脸，眼里一惊。
　　“小姒佲？”
　　以前姒佲要跟着娰寒赴往沙场，娰寒从不允许。但是这回亲姐姐和她的良人都来了，姒佲一定要来看一眼，就扮成了小卒偷偷跟在队尾。由于她不敢直接在娰寒面前出现，只好趁着间隙来找吕鹏程。
　　吕鹏程拉住马缰，向一侧俯下身去，毫不费力地将姒佲揽上了马。他问：“怎么来这里了？”
　　姒佲感到他在偏着头看自己，便不敢转过头去，只说：“听说大尚国重兵南下，我来——我来看看皇帝姐姐。”
　　“哦？”吕鹏程轻笑：“那在下呢？”
　　姒佲的心数不过来地疯跳，也不知吕鹏程会不会察觉。她语塞片刻，说：“王爷啊……嗯。”俨然一副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模样。
　　吕鹏程八字胡微微舒展，仰起头，又得意地抿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