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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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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仍泛着青白,姒佲却已经毫无睡意,不安分地游走在锈红的宫墙之下。蓦地,她看见凤阳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便快步跟了上去,两只手做出虎爪状,万事俱备,只差突然吓他一跳。
姒佲刚要拍上凤阳的肩膀,凤阳早知是她,及时止住她:“爱徒,我手里拿的是三步醉,这会儿可闹不得。”
姒佲听话地走到凤阳身边,说:“三步醉?那是什么?”
凤阳说道:“是我特制的强效蒙汗药,用曼陀罗花种制成的。少量药物可使人肌肉无力,大量药物可以使人昏睡不醒。”
姒佲听了很是纳闷,倒不是听不懂凤阳的解释,只是不知道凤阳要拿这个做什么。她问道:“师父要用此药作何用途?”
凤阳说:“按照天机所示,想必你定是要与吕鹏程联姻了。但是,那些人都来了,总不能连比试都免掉就直接招了吕鹏程。所以等一会儿正式招亲时,我给除吕鹏程以外的那几个人用一点点,这样一来,我们便能毫无意外地顺应天机了。”
姒佲心里赞叹凤师父社会经验真是丰富,同时感慨原来所谓的天机原来是这样运作的啊!
走着,姒佲的目光转向凤阳手中暗紫色的小瓶子,她又说道:“师父怕我将这三步醉碰洒,是因这药性太大,散入空气中也能对我们产生作用么?”
“不,”凤阳晃晃头:“这药十八金铢一钱,贵啊。”
凤师父向来说话有深意,值得思索。姒佲思索一会儿,觉得师父所言确实在理,十八金铢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于是点了点头。
凤阳去伙房下药,姒佲跟了去,顺便吃了早饭。过会儿婢女来找她回去,为了招亲需要,她们给她更换上一件至少有三层的月白礼服,礼服的最内层是亲肤润肌的天蚕丝,最外层是蝉翼绡纱,而隔着薄纱的一层,是泛着幻光的云绫玉锦。除此以外,婢女为姒佲梳起高高的双刀髻,还替她戴上了一方可遮住下半边脸的面纱。
戴面纱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功效,第一个便是面纱最原始的意义,那便是隐藏庐山真面目,以防被他人认出来;第二个,由是戴着面纱多少象征着一点身份、增添些神秘感,部分人为了故意装成有身份,也戴上面纱用作噱头,来吸引他人的眼球,那是明星同款早期的由来。而姒佲戴面纱完全是为了让别人将它扯下——这是礼国此次的招亲方式:所有应亲者在距离姒佲二里开外的地方,一柱香时间内,第一个摘下姒佲面纱的人便是礼国今后的驸马。
若是单单赛跑,那此举便是奥运会而不是招亲。这种方式难度之所在是,各国选手不但要跑,而且还要阻止情敌对手超过自己,这就得需要用武力来解决了。高羽是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他这个项国的皇帝老儿在前几夜已接连找各国选手谈过了心,凄凄惨惨地说他苦恋姒佲公主多年,望各位能高抬贵手,不要和他抢他的心头肉。于是在高羽该承诺封官的承诺封官、该答应给赏钱的答应给赏钱的情况下,几乎所有人一致被高羽的赤诚之心所打动,可偏偏这个后到的吕鹏程对高羽不屑一顾。结果,高羽又发话,说谁若制服吕鹏程,以后在项国买房便可享受一折优惠,由是群众们痛斥吕鹏程毫无爱心和道德,决定联合起来对付这个竟敢不走群众路线的人。
姒佲身着那一袭仙衣坐在水上的亭台中,远看上去身边似云雾缭绕。凤阳就站在她身前,原本三儿也在的,只是刚才跳到结冰的池面上时,一个出溜滑滑得踪影全无,估摸好半天是回不来了。
小厮燃香,报声“开始”,十来操着家伙的人便上前来,将吕鹏程团团围住,预备连拉带扯、拉打带踹,以期将其制服在地。可是,吕鹏程连触碰自己衣服的机会都没给那些人,直接从地面轻跃起,踏上一人的肩膀,在一个腾空后落到人圈儿之外,接着回首便辗转在他们之间灵逸飘动地赏出几记飞脚,瞬间五、六个人便啃在了地上。
有一个人狗急跳墙,竟将手中的剑掷了过去,吕鹏程听得风声很随意地便侧身避过,那剑飞出几丈后便力尽摔落在地上,与地上的乱石碰出“当啷”一声脆响。
“就凭你们?”吕鹏程说这话时压根懒得瞧身后剩下的那些人,直接率步疾奔,去追赶前方正在狂奔的高羽。他望着高羽的背影,看着看着就感到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对劲,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看着一只公猴子装扭捏羞涩一样。
就快追近高羽时,吕鹏程听得高羽喉咙里念念有词,而具体什么词听不清,且他的声音也十分怪异。突然,高羽如御疾风,两脚快得只剩一团黑影,如屁股被三棱锥猛刺后的野马般骤然飞驰,其速度之快,以至于吕鹏程完全无法企及。娰寒背着手立于城墙之上,见此情形惊骇地走下来,冠冕上的十二股玉旒不安地摇动,清脆地相互碰撞着。
凤阳眼看高羽踏上通往小亭的长廊上,便以指尖悄悄在茶杯中沾了些许水,轻轻在空中一弹,想运用道术在高羽脚下设出一席冰面来。谁知这一道术对高羽丝毫不起作用,倒是发生了反噬,作用在凤阳沾了水的手上,将凤阳整个手掌冻僵。凤阳大惊,但觉来者不善。而此时高羽已然神行至他身旁,趁其心下未定,用袖中暗藏着的匕首狠狠刺入凤阳的身体,沉闷的金石入肉声音清晰可闻,真叫一个皮开肉绽。
高羽开始狰狞地笑,姒佲方才被吓得怔住,这会儿反应过来,便陡然起身,笨拙地伸手用力推搡高羽。高羽兀地发出女人的笑声,高高扬起手,有反手抽姒佲嘴巴的动向,这时吕鹏程恰好赶到,迅速擒住“高羽”扬起手臂的腕部,以三指捏住要穴,顺势将其猛地扯倒在地,接着一个转身挡在姒佲身前,一只手放于身后护着姒佲,另一只手同时拔剑,剑锋已然抵住“高羽”的咽喉。
凤阳嘴唇发青,似乎说不出话来。吕鹏程对他淡淡道:“君上好大的胆子。”
“高羽”狂笑,又从袖中捏出几颗弹丸来摔在地上,忽地白烟四起,将四周弥漫得一片模糊,吕鹏程立时揽姒佲入怀中,高大的身躯将她紧紧笼罩。同时,他运剑狂舞,试图驱散白烟。
在这一片朦胧之中,吕鹏程俊美而严肃的倒映在姒佲的眸子里,随着他手臂挥动,她感到从他坦阔胸膛传来的阵阵暖意。
他巍峨如玉山。
白烟渐渐散去,地上有一个人皮面具,是高羽的。一个妩媚的女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负心汉,别来无恙么!我说过,早晚会找你!哈哈哈哈!那匕首上涂着我特制的毒!看你能活到几时!哈哈哈哈哈!”
一大波侍卫四下追寻。凤阳眉头紧锁,“咚”地一声向后倒在地上。
“师父,”姒佲怔了怔,转头对远处惊呼:“快来人!”
吕鹏程端详着凤阳,皱起好看的眉,说道:“凤先生似乎有话要说。”
姒佲蹲下身,凑到凤阳的头边。只见凤阳的嘴唇由青色变成紫黑色,他浑身颤的厉害,勉勉强强地说:“清煞丹……拿来……我这口子,包扎不得……”
娰寒大步跑来,看见姒佲还好好的,高高悬起的心放下不少。但是当她再次看见凤阳的惨状时,心便又提了起来。
“凤先生,这——”娰寒知凤阳说不出话来,姒佲又惊魂未定,于是想问问很是淡定的吕鹏程,刚才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可转念一想,在招亲时发生了这样令国蒙羞的事情,说到底也是自己这个一国之主失职,而吕鹏程算是客人,她哪还有什么颜面问外人发生了什么?!
又气又惊,娰寒咬牙切齿,只得对侍从说道:“再派五百人,去追!”
小厮拿来担架和清煞丹,将凤阳抬去药房,他说了一句“不要和我有直接接触”就昏厥了。俗话说医者不能自医,被捅昏厥的医者更不能自医,故娰寒叫来宫中所有的御医,不过他们没法接触凤阳,也就没办法替他诊脉,只好熬了一大锅绿豆水,并用浸了绿豆水的布替凤阳擦拭从伤口不断流出的带血绿浆子。有小厮来报,说高羽刚刚到达城门,娰寒心想好歹高羽没出什么事,不然两国之间必出大乱不可。
整个一下午,娰寒带吕鹏程去交代那几个应亲的,宣布吕鹏程为驸马。高羽本就迟到了,还挺不服气,于是要和吕鹏程比棋技,结果自取其辱,被吕鹏程败得全军覆没、颜面全无,当夜就回了项国,连娰寒设的招待宴也没有参加。再晚一点,娰寒、吕鹏程陪同剩下那几个应亲的用完宴,便去探望凤阳,此时凤阳已经能奇迹般地睁眼了。
姒佲自是寸步不离地看护了凤阳小半天,原本她以为凤阳就这么完蛋了,因她看到盛装清煞丹的瓶上画着一个猫咪头,猫咪头外面又打了个大红叉,像是闹笑话似的,她怎么也不相信里面的药物居然能解毒。凤阳醒后,看见姒佲那副失望的表情,第一句便是虚弱地解释道,那个图像是“猫咪误食”,为的是防止三儿偷吃……至于今日的事情,娰寒和姒佲已知此事与凤阳有关,但是见凤阳还很是虚弱,由是谁也没再多问什么,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吕鹏程送姒佲回去,正走着,忽地站下,面对姒佲。
“差些忘了。”他嘴角噙着一丝笑,目光停在她的面纱上。
天空一轮圆月,月华如洗。
吕鹏程抬手,轻柔捻起姒佲的面纱,他流着月光的袖子从落在她肩膀上,缓缓滑下。姒佲的心鼓狠狠地捣了几下。
吕鹏程看到她稚嫩的脸,稍有片刻停顿,笑意更深了:“梅城城楼上抚琴的人,可是长公主殿下?”
以他的性格和实力,在应亲之前不可能不找来所有能打听到的、关于姒佲的消息,想知道此事非常容易。他听说姒佲琴艺了得,又从谭文铮那得知刺杀地点就在梅城,以此断定当日弹琴之人十有八九是姒佲。
姒佲点点头,吕鹏程儒雅地颔了颔首,说道:“自梅城一别,在下,寻你多时了。”
她脸上立刻渲染两团红晕:“啊……王爷还记得哈……”
吕鹏程俊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眸子被月色勾勒,看上去越发得美好。
“小姒佲。”这个昵称放在这个场景,丝毫不显无礼,反倒像月光一样,让气氛都变得无比温馨、暖柔。
他含情脉脉:“我要娶你为妻。”
其实她还想说,王爷,我就是那个小红啊……其实我也等你多时了。
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你所爱之人也同样爱你。
姒佲顷刻认定,眼前之人,定是此生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