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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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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梅城回都后,姒佲将千灯会上的事告诉给娰寒和凤阳,娰寒看得出来,她情窦初开的妹妹定是对吕鹏程动心了。但没有办法的是,仅管吕鹏程既是国运所系之人,又是长公主姒佲的心上人,娰寒还是不能主动向元国提亲。这当中一来是因为上杆子不是买卖,二来是因为倘若礼国主动,只怕失了优势,说不定元国会怀疑礼国联姻的真正目的,从而操纵、利用礼国。按照大家的逻辑,既然吕鹏程和礼国甚是有缘分,那么他大抵该会来应亲,由是大家选择等等看。
除吕鹏程之外,各国的达官显贵、将相王侯和豪绅巨商在几日之前便提早到达礼国,姒佲也已在暗中探查了每一应亲者。明日就该正式招亲了,姒佲没看见吕鹏程的身影,便也没心思去思考她未来的夫君是谁,反倒拿着一篮子水果桂花馅饼,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坐在平日用来晾菜的平顶矮房上晒太阳。
她曾经朝思暮想过,假使她夫君是吕鹏程的话,那她一定和他百般甜蜜,形影不离,一生温馨浪漫、白头偕老,而且她必会为他倾情谱写一曲。
可是吕鹏程到现在还未来,想必虽然吕鹏程是救国之人,兴许是以另一种方式救国,但奈何联姻之人却是另有其人,吕鹏程能救礼国却救不了她。
而真是不得已跟了其他人的话,在还没有爱情却就要生活在一起的情况下,她安慰自己:两个人总结起来无非是一起吃饭睡觉生孩子,那么和谁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就拿来应亲的那几个人来说,姒佲的大致人选是高羽,原因是几个人长得都差不多水平,但她听说高羽和她一样,不吃芹菜、香菜还有鱼。而吃饭睡觉生孩子这三点,其中一点和自己做到了志同道合——最起码吃能吃到一块去,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了。
下面大约有三、四个婢女从不远处走来,想必那几个人一定不知道,这屋顶除了能晒蔬菜瓜果之外其实还能晒活人,只听婢女甲说道:“谁知道圣上怎么想的?我听说,长公主虽然生得美,可脑子却有些痴哩!小莲告诉我,有次她不小心将滚热的茶倒在那长公主手上,长公主居然半点反应也没有!你们说,那样一个痴傻呆——”
婢女乙打断了甲,说道:“嘘!可别说了!这话说不得!”
婢女丙也说:“是啊!那话你敢说,我们也不敢听啊!难道你不知道么,几年前的国宴上,长公主刚要弹琴时琴弦断了,当时四郡主最喜爱的一个丫鬟说句‘瞧她那笨样’。你猜怎么着?当今圣上听见了,立马问四郡主要人,当主子面儿罚那丫鬟连气儿说两整天的话,不许吃喝拉撒睡,结果那个丫鬟活活说到吐血而死啊!”
婢女们走近了,甲也害怕,但觉得就此停口很没面子,于是冠冕堂皇起来:“我这不也是替咱们大礼国担忧嘛!哎,谁能看上那样的女子,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姒佲想,她的确有一次被烫,但那次她不作反应,完全是因为娰寒就在一旁,她不想那婢女受罚而已,怎就成了脑痴?由是正想着,她伸手欲拿一个桂花馅饼,却误将篮子碰倒。那半篮子的馅饼全部掉落,砸在了婢女们的头上,引得婢女们齐刷刷地抬头向上观瞧。
三个婢女一看到是姒佲,登时吓得连忙跪地乞命,拼命掌嘴扇得面颊青紫、口鼻鲜血长流,混着眼泪淋漓而下。姒佲向来不习惯令他人难堪,更见不得这般情景,便连忙抬手说道:“你们、你们快快停手起来!我权当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尔等以后说话务必小心,若是传到皇帝姐姐耳朵里,我也救不了你们的!”
“是是是,长公主所言极是!小的们被猪油蒙了心!小的知罪!小的该死!”
婢女们仍旧不敢起身、继续谢罪。这时候,姒佲瞥见远处有两个人走来,其中一个恰是娰寒,由是她赶紧对婢女说:“圣上来了,还不快把饼子拾了退下!”
“是!是!”
婢女们一面应着,一面胡乱而迅速捞起地上那一张张满是尘土和油渍馅饼,仓皇奔逃。未几,娰寒和一个白衣男人走过来。仅管娰寒可以秒杀在她身边绝大部分人的气场,但那男人却能翩然行在她身旁,气质丝毫未减,清雅如闲云野鹤,步步洒脱生风。
“百里,”娰寒的眼睛望向别处,对他说:“这阵子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是为陛下整理整理奏折罢了。”百里琦说着,薄唇轻启。这一笑,便可将世间一切凡俗皆付诸淡薄。
娰寒摇了摇头,容颜虽冷艳凌人,却不再高不可亲。她说:“等长公主招完亲,你可想出了这宫门,去四方走一走?”
百里崎目光有些暧昧,反问:“陛下要一起么?”
娰寒仰头望向苍穹,说道:“朕有生之年,只会出现在宫中和沙场罢。”
百里崎似乎听出,这话里有些许难言的无奈。余光里的她,也不过二十几岁,却要如此疲惫,疲惫地承受着重压。
“江山自是景致如画啊,”娰寒又说了一句:“可惜了。”
“臣倒是有个想法,”百里崎笑盈盈地说道:“每逢五月,臣故里榴花如火如荼,映红整个长安,甚是醉人。不如,臣叫人运些榴树来,栽置于望月坡上,这样陛下烦劳时便可借花景解解乏了。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也好,”娰寒点点头,嘴角浮现一丝满足的暖意:“只是又要辛苦你了。”
百里崎说:“分内之事而已,陛下言重了。”
然而,百里崎为娰寒所做的事情,早已超过了一个臣子该尽的责任。他甘愿俯首称臣、为她分担任何事,他在乎她的喜怒哀乐,他关心她的饮食起居,他心疼她,想带她离开这睁眼、闭眼都要算尽心机的生活……是的,他爱慕她。但是,他知道天子之命系于国家,无法顾及自我和一切与自我相关的儿女情长,因而他选择安安分分做她的臣子,绝不会跨出这个界限半寸。
有内侍跑过来,急匆匆跪地说道:“参见陛下!参见百里大人!”
娰寒说道:“何事?”
小厮说:“元国吕鹏程来至,陛下是否准许——”
没等小厮说完,娰寒喜上眉梢,赶紧说:“速速放行,叫他来大殿见朕!”说罢,她与百里快步离去。
吕鹏程!
姒佲欣喜万分,麻溜走下了梯子,跟在娰寒身后偷溜进了大殿后门,悄悄躲到一个半镂空的屏风后面观瞧。此时此刻,吕鹏程正在和娰寒寒暄着。
他挥笔成花,他让四下里的繁华作了陪衬。
他金戈铁马踏遍山河,他从未败过。
那正是她要等的人啊。他终于来了。
白天光线较明朗,她看他看得更加清晰。那是个举止深沉的男人,仪神隽秀,清冽如冬月涧中流川。他平淡无奇地浅笑着,严肃的眉目间没有任何情绪,只隐隐约约写着一个“滚”字。
姒佲不会知道,甚至,在场的任何人也不会知道,在这副温文尔雅且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他所酝酿的、无关爱情的政治谋略才初见雏形。